魏平開車帶著林嘉音幾乎橫穿了本埠的大半個市區(qū)。
不過,望著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林嘉音決定把方才被餓得饑腸轆轆的怒氣暫時拋在腦后,把每道菜都嘗了一口,她不由暗自感嘆,憑心而論,雖然多年未見,但魏平對她的口味還是非常地了解。
“好了,說吧,找我有什么事?”吃到七成飽,林嘉音放下了筷子,嘴角扯起一道弧度,她不是小孩子,當然不可能天真地以為多年后重見,他找她只是吃頓飯這么簡單。
魏平卻沒接話,只是看著她,眼神專注,與以前似乎并無分別——他是她大學時的學長,兩人不同系,認識于一次社團活動,然后便是三年戀愛……他畢業(yè)出國……汪秋星出現(xiàn)……兩人分手……嚴格來說,現(xiàn)在的他與五年前并無太大區(qū)別,他本就長得出色,如今,除了原本的書卷氣外,更多了幾分成熟魅力,但這些,已經(jīng)不是林嘉音會關心的了。
“你最近……還好?”
兩人之間靜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卻沒想到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如此的沒創(chuàng)意——林嘉音眨眼,笑得從容:“我很好。”
魏平看看她身上的簡單穿著,再瞄了眼那個掛在她椅背后的牛津布大包,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頭,又問:“你……什么時候回的國?”
“半年前。”
見到她似乎有些意興闌珊,回答都很簡短,魏平不由開口道:“當年的事……”
“魏平,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當年的事情既然已經(jīng)過去了,就沒有再談的必要?!绷旨我麸@然沒有了繼續(xù)多聊的興致,她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對不起,下午還有兩個采訪,我必須先走了?!?br/>
“嘉音!”魏平情急之下,不由提高了聲調(diào),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隨后仿佛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壓低了嗓音道:“留個聯(lián)系方式好么?”
林嘉音低頭,視線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上,他的掌心溫度比她的肌膚略高,手指修長有力、骨節(jié)分明——當年,正是這只手牽住了她,笑稱“一輩子都不會放”,那時的她信以為真——可到頭來,還是一場海市蜃樓,虛幻的愛情畢竟抵不上現(xiàn)實。
“好。”她收回有些遠移的思緒,從包里抽出一張名片,放在他的面前,然后頭也不回地離去。
魏平望著那張放在雪白桌布上的小卡片半晌,臉上神情幾多變化,最后長嘆出一口氣,緩緩將寫著“林嘉音”三個字的名片收入口袋,正想招手叫侍者來結賬,卻不防身后傳來一個低沉帶笑的男子嗓音。
“真巧,魏總,居然在這里又碰上了?!?br/>
魏平扭頭看去,這才發(fā)現(xiàn)在自己身后正走來幾名男子,為首之人身穿藏青色西服,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穩(wěn)風范。他一怔,便反應極快地站起身來,笑著伸出手去:“顧總,沒想到會在這里遇上。”
“的確沒想到,真是幸會?!睂τ诜讲乓姷降囊荒唬櫺哑鋵嵰灿袔追忠馔?。
離開天星大樓后,因為距離登機還有幾個小時,便有助手提議去嘗嘗本地特色的飯菜,還推薦了這家飯店,卻沒想到會在這里見到汪家的準乘龍快婿,正神情曖昧地握著一名女子的手,兩人低聲不知說了什么,那女子放下了一張名片離去——這種事情,在他所處這個圈子里可說是司空見慣,大家都心照不宣,不過如魏平這般在大庭廣眾下就如此明目張膽的,還真是少見。
顧醒有些不以為然地想到,伸出手去與魏平輕握了一下,不由想到方才那位與他擦身而過的女子,看她的背影以及挎著的那個藍色大包,便知道是之前坐在那輛黑色轎車上的人——他的記憶力極好,可算是過目不忘,縱使只有一瞥,也已經(jīng)足夠。
在他看來,那名女子的長相稱不上美麗出眾,也不嫵媚動人,甚至連基本穿著打扮的品位都沒有,與汪秋星完全沒得比,也不知這魏平到底是看上她什么了。
林嘉音走出飯店,外頭的雨似乎又大了點,她開始后悔為什么沒帶傘出來——類似的事情,幾乎每隔幾天就會發(fā)生一次,尤其是在這雨水特別多的春季,就算是聽了天氣預報,可是只要早上沒看到下雨,就絕對不會把傘放到包里。對此,曾有好友精辟總結,說穿了,其實就一個字,“懶”。
不過,既然都這樣了,干脆就“懶”到底罷。
她上了出租車,向司機報了地址,細如牛毛的雨絲打在車窗玻璃上,不久就蒙上了一層霧氣,連帶著外面的景物也開始朦朧,空氣里飄散著一股濕漉漉的味道,讓人渾身都覺得難受——離開這個城市不過六年而已,她竟已經(jīng)有些不適應這種天氣。
手指在車窗上來回無意識地劃來劃去,剛才見到了魏平,連帶著那些被沉淀在最深處的回憶,也一點點被翻動了上來,那時人人都盼著能快些畢業(yè),卻不知大學生活才是最純真無慮的日子。一旦走出校園,外頭那些誘惑令得很多人都開始改變,其中也包括了魏平。
說起來,魏平在大學里也是風云人物,他是直升保送生,又彈得一手好鋼琴,人長得斯文,書卷氣十足,身形修長,家境也算不錯,畢業(yè)后直接去了美國讀研——若不是因為這個,林嘉音當初也不會一心拼命考試,并申請了與他相同的一所學校,只是沒想到,那年暑假,她才拿到簽證,正在滿懷欣喜地整理行李,魏平卻已經(jīng)帶著另一個女子,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
她知道魏平對她很好,可說得上是寵溺了,身邊的同學都羨艷她能找到這么一個出色的男友,但魏平的父母卻一直不怎么喜歡她,因為覺得她年幼喪父、家境不好,每每看她的目光中多少帶了點輕蔑之意,也屢次在她面前提過兩人“不相配”——在他們心目中,魏平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該當娶一個能對他有所幫助的女子,汪秋星便是在那種情況下出現(xiàn)的。
其實說起來,如今的林嘉音心里對汪秋星并沒有多少恨意,當初也曾怨恨過、也曾不平過,但多年后回頭再看,反倒有了絲了然,當初真正的決定權是在魏平手里,是他放了手、移情別戀,汪秋星的出現(xiàn)不過是個契機——倘若沒有她,恐怕日后也會有其它的李小姐、張小姐,既然能少奮斗二十年,哪個男人會舍得放棄這種送上門的機會;更何況,魏平也的確算是一個很有“上進心”的男人。
其實有一句話是最好概括的,雖然很俗,但無論如何,總是真理,只是當初的她不信而已:在面包面前,愛情總是軟弱無力的。
細雨仍在淅瀝下著,出租車終于停下,司機轉過頭來問她:“是不是這里?”林嘉音點頭,付了車費,也不管深色玻璃落地門的黃銅門把手上掛著“營業(yè)時間:下午五點至凌晨兩點”的牌子,大搖大擺地推開門走了進去。
掛在門背后的銅制風鈴左右搖晃起來,發(fā)出一陣雜亂的聲響,吧臺旁,正在擦拭酒具的年輕男子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點頭道:“你等等,我上去叫老板娘?!?br/>
林嘉音選了一張靠近壁爐的深紅色沙發(fā),大咧咧地坐下,沒多久,就聽到有“踢踏”地腳步聲從上頭傳下來,越來越近,頭頂?shù)臒艄饬疗?,然后便是一個女子低啞慵懶的嗓音:“你個懶人,又來我這里打秋風呀?!?br/>
“我想吃山楂片?!绷旨我粽麄€人陷在沙發(fā)里,牛頭不對馬嘴,笑瞇瞇地接口。
“嗤,什么不好吃就喜歡吃那種東西?!痹掚m如此,那女子還是回頭對著那年輕男子吩咐道:“去給我們林大小姐端兩盤山楂片來?!闭f話間,她已經(jīng)來到了林嘉音面前,貓一般的眼,黑色大波浪長發(fā),肩上松松垮垮掛著條深藍色羊絨披肩,底下是碎花白襯衫和一條直落腳踝的寬松黑色長裙,她只是靜靜站在那里,就已經(jīng)令人覺得風情萬種。
“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又碰到什么事了?”方瑩撿了一張離她最近的沙發(fā)坐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林嘉音表情無辜地眨眼,低聲嘟囔:“人家哪有……”
“少在我面前來這套?!狈浆摀芰讼骂^發(fā),又打了個呵欠:“還人家呢,每次你用這種稱呼,總會讓我起一身的雞皮疙瘩……不說是吧?那你自己一個人在這里吃山楂片,我繼續(xù)上去睡覺了。”
“好吧好吧……”林嘉音舉起雙手表示認輸,在方瑩這只狐貍面前,她的心事總是無處可藏,沉默了片刻,悶聲道:“嗯,我今天碰到魏平了?!?br/>
“魏平?”方瑩正在點煙的手頓了頓:“那個負心漢也回來了?”
負心漢……林嘉音決定不對這個叫法做出任何評價:“嗯,今天去采訪的時候碰到的——那個天星房產(chǎn),是汪秋星家里的……”
“然后呢?”方瑩追問。
林嘉音努力保持著面色平靜,淡聲回答:“他請我吃了頓午飯?!?br/>
“再然后呢?”
“……沒了?!?br/>
“就這么點小事,也弄得一副驚天動地的模樣?!狈浆撏鲁隹诎谉煟瑱M了她一眼,帶著幾分不滿:“不就是一個破男人請你吃了頓飯,也值得來煩我?”
林嘉音無語,抓起面前的山楂片往嘴里送,她用力咬咬咬,仿佛在發(fā)泄——唉,就知道方瑩嘴里說不出什么好話,她到底是哪里搭錯了,自己送上門來給她毒舌?
“不過呢,不是我說什么,嘉音,你年紀也不小了,這身打扮也好換換了,老這么穿你不覺得膩嗎?話說回來,你不會因為一個魏平,受了點傷,就打算這輩子都不再找男人了吧?”
林嘉音終于忍無可忍,她抬頭,笑嘻嘻地一字一句道:“方瑩,我有沒有說過……你真是越來越像我老媽了。”
“林、嘉、音,你敢給我再說一遍!?”
吧臺后,在認真擦拭酒杯的男子,看著里頭那兩個追逐打鬧的女子,有些無力地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