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隨著“東華急救120”發(fā)布官方致歉聲明，表示予以當事人停職處分并@季晴海，這場投訴人口中的“精神傷害事件”、季晴海粉絲眼里的“愛豆保衛(wèi)戰(zhàn)”，以及“正義”路人網(wǎng)友揣測的“醫(yī)患糾紛”落下了帷幕。

    不出所料，“季晴?！钡拿衷诎它c到九點這一微_博流量高_峰時段又攀上了熱搜榜。

    幾個八卦爆料號也在話題廣場傳播著某部熱門ip劇接觸季晴海出演女主角的消息。

    一切看似塵埃落定。

    距離周漾遞交停職申請已經(jīng)過去了十個小時。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滑_動著微信工作群，蔣萬他們還沒有任何批復。

    陸續(xù)有同事發(fā)消息安慰她。

    吳箏是知心姐姐式的：「周漾你很棒，一次失誤不代表什么?！?br/>
    徐雯婉賭氣：「停職就停職唄，又不是什么多讓人羨慕的好崗位，早七晚七累死累活！周漾你基礎那么好，社工，醫(yī)師，干什么不是干！」

    李青阮：「我聽韓姐的語氣還是會把你留下的，別擔心?！?br/>
    鄭曉比較樂觀：「停職也不是辭退，也許領_導另有安排呢?！?br/>
    周漾已經(jīng)失望過一回了，不想抱著太高期待，一一感謝了同事們，又打開手帳本，開始繪制科普低血糖急救的條漫。

    今晚輪到許悄悄出門倒水喝。她迷迷糊糊走了兩步，與站在客廳大吊燈下的周漾撞了個滿懷。

    “哎喲！”她定睛凝神，周漾畫了個淡妝，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擠眉弄眼。

    她疑惑地瞅瞅墻上的掛鐘：0點03分。

    “周漾，你該不是被什么附身了吧？大半夜的擱這干嘛呢？”

    周漾截了個圖，發(fā)現(xiàn)濾鏡下的自己還挺美的。

    “收拾收拾出道啊?！?br/>
    說著，她對許悄悄眨了眨眼睛，笑靨如花：“你覺得，我有當網(wǎng)紅的潛質嗎？”

    許悄悄：“……”

    “你咋了？”

    她敏銳地感覺到周漾渾身籠罩著低氣壓。

    周漾的嘴角掛下來，剛打的散粉也遮不住頹敗的臉色。

    “沒事，就是可能真的要開始做自媒體，打造個人ip啦，先從直播開始，怎么樣？”

    她沒有多加解釋，許悄悄也明白了個大概：這是真的出現(xiàn)了最壞的結果。

    她溫柔地拍了拍周漾的肩。

    頓了一下，“網(wǎng)紅直播都是要唱歌的，你……”她欲言又止。

    周漾：“……”

    關系親近的人都知道，周漾五音不全。

    萬萬沒想到好閨蜜如此拆臺，更沒想到經(jīng)她拆臺后，她的心情竟然輕松了起來。

    她微嗔：“那我直播畫手帳，哼?！?br/>
    許悄悄準了：“可！”

    周漾笑了，跑到茶幾上的筆記本旁，盤腿坐在地毯上，回復“阿漾手帳”的微_博評論。

    許悄悄也湊上來，正色問周漾：“真的停職了？”

    “領_導還沒回復呢。但官博都道歉了，害中心丟了那么大份兒，難道還留著我？”

    周漾調出“東華急救120”的主頁，指給她看最新一條的聲明。

    “那也不一定啊?！痹S悄悄瀏覽完，“真覺得丟份兒難道不該輕描淡寫地道個歉，然后甩鍋給新來的員工甚至臨時工沒經(jīng)驗，聲明已經(jīng)對其停職處理？”

    “你看這里，”她點在電腦屏幕，“‘我們?yōu)榻o王先生脆弱的心靈造成了巨大的傷害表示誠摯的歉意’……這怎么看，都有點反諷的意思啊。后頭那句‘衷心祝愿患者早日康復’倒是挺有誠意的?！?br/>
    說話間周漾的“阿漾手帳”又新增幾條評論。

    許悄悄困意上來，打了個呵欠回了臥室。

    周漾有了做自媒體的打算，就格外留意微_博粉絲的反饋，也認真閱讀評論私信里那些她平時不太留意的搭訕寒暄。

    一個頂著黑底燙金logo頭像的人發(fā)私信：“是周漾老師嗎？”

    ID：智忻火昱。

    周漾回想起那張同樣黑底綴金字的名片。

    ——智忻事務所研發(fā)助理梁煜。

    “你好，梁煜。”

    對于他發(fā)現(xiàn)“阿漾手帳”背后的po主，周漾并不意外，畢竟“漾”加上急救知識科普，很容易讓認識她的人產(chǎn)生聯(lián)想。

    “哇！果然是你！”

    “智忻火昱”的私信接連跳出來。

    “師哥讓我搜索整合低血糖相關的救治常識，微_博一下就跳出你發(fā)的科普了。”

    周漾的指尖頓了頓，目光從聊天界面的“師哥”移向熱度未退的#季晴海#詞條。

    她把內(nèi)心泛起的漣漪收攏聚齊，投進深不見底的往事黑洞，直到胸腔歸于平靜，才迅速打字問他：“米斯特.Liao還好嗎？”

    那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發(fā)來回復：“米斯Zhou？”

    周漾：“……”

    世通大廈1204。

    AI兩個字母構成的心形香檳金logo旁，同色的“智忻事務所”幾個大字在黑色幕墻的頂燈下熠熠生輝。

    事務所不大，辦公區(qū)域也只分研發(fā)部和咨詢部。涉及的主要業(yè)務正如所名——人工智能與心理學交互領域。

    鐘佑麟抽完煙回到辦公室，廖勇正和梁煜頭碰頭地鼓搗著手機。

    他抬腕看表：“Mr.Liao,您應該回去休息了?！?br/>
    他為廖勇訂了下午兩點的機票，而對方好像卻洋溢著在事務所通宵鏖戰(zhàn)的勁頭。

    廖勇是來智忻考察愛徒的項目進度的。比起研發(fā)部梁煜負責的醫(yī)療全真模擬急救人，他對與自己本專業(yè)相關的“樹洞”更感興趣。

    鐘佑麟之前告訴他，“樹洞”計劃是與東華六院的精衛(wèi)中心心理熱線部合作的，針對在公開的社交平臺上發(fā)表厭世言論、流露輕生念頭的網(wǎng)民，利用AI大數(shù)據(jù)分析他們的心理健康狀況和自殺傾向性，及時對他們進行心理疏導干預和生命挽救。

    廖勇對這個項目抱有極大的興趣，也因此在鐘佑麟的邀請下，從A國趕來做項目啟動講座。

    雖然突如其來的低血糖發(fā)作打亂了他原本的日程，現(xiàn)在，看到智忻事務所有關“樹洞”的各項工作都在有條不紊地推_進，他終于心安神定，可以無牽無掛地回A國了。

    何況，他一向視智忻主理人鐘佑麟為他的得意門生、衣缽傳承，用他的話來說，“朱利安有朝一日必成大器。（此處原文為英文）”

    鐘佑麟本科讀的是計算機相關專業(yè)，研究生學習模式識別與智能系統(tǒng)，曾經(jīng)與同學組建了一個AI虛擬樂隊項目“號角”，在當時的江陵市乃至整個東南地區(qū)都小有名氣。他一直把“號角”當作自己的第一個人工智能項目。后來，“號角”團隊發(fā)生變故，他毅然決然遠赴國外，學習心理學相關課程，也因此遇到了恩同父母的良師廖勇。

    那個時候，他原本隱匿很深的童年創(chuàng)傷爆發(fā)，整個人頹喪消極到谷底，課業(yè)成績落在很多異國同學后面，萌生了好幾次退學的念頭。

    是廖勇把他從深淵的邊緣拉了回來，用春風化雨的關愛消解他內(nèi)心的堅冰，用寬廣淵博的學識引領他未來的方向。

    目前，鐘佑麟是國內(nèi)AI與心理學交互領域里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許多相關機構都向他拋來橄欖枝。其中有致力于用戶購物心理算法推薦的網(wǎng)商平臺，有國內(nèi)數(shù)一數(shù)二的心理咨詢所，也有他曾經(jīng)就讀過的江陵大學。

    他委婉謝絕了這些邀請，繼續(xù)以“自由人”的身份，專注實踐著由于那場變故萌生的理想。

    此刻，見廖勇依然精神抖擻，絲毫沒有休息的意思，鐘佑麟不得不下逐客令：“梁煜，你送米斯特.Liao回酒店去?！?br/>
    “Nope，我還要用微_博跟米斯Zhou再聊幾句?！?br/>
    廖勇剛學會使用國內(nèi)的社交軟件，正是興致盎然的時候。

    他回完這一句，滿意地看到鐘佑麟頓住了腳。

    廖勇鏡片后的目光透出狡黠，手指卻一不留神退出了私信聊天界面，趕忙招呼梁煜指導解決。

    二人圍著一部手機玩得不亦樂乎，鐘佑麟無奈輕呵，坐到他們身后的辦公桌旁。

    鼠標點在屏幕打開的項目書文檔，許久沒有移動。

    在他終于著手往地址欄里鍵入微_博_網(wǎng)_址的時候，廖勇突然一拍桌子：“這個東華120在搞什么嘛！發(fā)個聲明居然不是表彰米斯Zhou？”

    鐘佑麟立刻就在網(wǎng)頁快照看到那條過時的投訴事件熱搜，并且發(fā)現(xiàn)了周漾以外的另一位當事人。

    “由于我中心15026號接線員言語失當，對@季晴海的求助人王先生造成了心理傷害，在此……”

    “15026，這不就是米斯zhou嘛！”

    鐘佑麟的左手輕攥，習慣性地抵上額頭，右手的食指輕扣桌面，陷入沉思中。

    廖勇還在為周漾打抱不平，又自言自語：“我要不要安慰一下米斯Zhou？”

    梁煜：“我們也是無意間看到的，還是不要突然跟周漾老師提吧，免得她尷尬?！?br/>
    廖勇扭過頭問鐘佑麟：“朱利安，你說呢？應該怎么安慰米斯Zhou？”

    鐘佑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老師在他面前提起周漾的語氣總有一點耐人尋味。

    他彎起嘴角：“我覺得，現(xiàn)在終止網(wǎng)聊，讓她好好休息就是最好的安慰?！?br/>
    他抄好車鑰匙站起身：“米斯特.Liao，我送您回酒店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