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笙一進偏院就看到正房的門開著,這些天麥子簫基本上很少在屋里待著,天還沒黑就回來的情況更是沒有。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朝正房去了。
她覺得她是聽到了一些不該聽的事情了,本想裝作不知道,可麥子簫一轉身就看見了她,她想裝不知道也遲了。
肖大夫因為心系病人,對麥子簫之前做的決定有了抱怨,但她覺得肖大夫也只是一時氣話,事情會發(fā)展成這樣,誰都沒有想到。
她覺得當初麥子簫的決定并沒有什么不對,如果把錢都花在藥材上,后面的工作就很難開展,麥子簫也是身不由己,沒有藥材的事情,實在怪不得她。
想到之前在城門口麥子簫看到她時的表現(xiàn),叢笙心里有些不好受。
她本以為麥子簫看見她后會說些什么,解釋也好掩飾也罷,可麥子簫什么都沒說,目光黯然地避開她的視線,沉默著和她擦身而過。
進到屋里,果然看見麥子簫神情黯然地坐在太師椅上發(fā)呆,她都邁進屋里了,那人才像剛察覺到一般驚訝地抬頭看她。
在看到她的瞬間,麥子簫將視線移開了,那模樣就好像做了什么虧心事一般。
她走過去,在隔著桌子的另一張?zhí)珟熞紊献拢骸斑€在想肖大夫的話?”她并不掩飾自己是來安慰麥子簫的。
麥子簫沒回話,微垂著頭視線看向另一邊。
叢笙倒是有些意外麥子簫會因為肖大夫一句話而這樣消沉,看她平常那粗神經的模樣,不像是會為這種事情耿耿于懷。
“你別多想,肖大夫只是有點急了,這些天大家都很累,神經緊繃了這么久,需要發(fā)泄,他心里肯定也知道這事不怪你。我們都知道這事不怪你。”
聽了她這話,麥子簫才終于有了反應,扭過頭來看她,語氣消沉地問:“你不覺得我冷漠,不覺得我絕情嗎?”
叢笙搖頭:“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這種情況下,總要有取舍。我從來也沒指望過這場鼠疫會不死人,能這么快控制住疫情將死亡人數(shù)降到最低,救了城內這么多人的命,全靠你決策果斷。你沒做錯?!?br/>
麥子簫像是有些動容,眼神閃了閃,最后勾起一絲不太輕松的笑容:“我還以為你會很介意?!?br/>
“這是天災,我們只能盡力而為,盡人事聽天命?!?br/>
麥子簫深深地嘆口氣,眼里的惆悵看得叢笙都有些揪心了。
可轉眼,這人又拿出了平常的調調,挑眉對她笑道:“難為你特意過來安慰我,這么體貼,是快要愛上我了嗎?”
叢笙白她一眼,站起身往外走:“美的你?!?br/>
肖大夫跟麥子簫抱怨之后沒過兩天,藥就徹底斷了,不止是病重的人沒有藥治,連癥狀不是那么嚴重,很明顯有治愈希望的人也沒有藥可用。
在這種情況下,肺鼠疫爆發(fā)了。
繼發(fā)性肺鼠疫的出現(xiàn)是叢笙早就預料到的,只是因為這些天扛不住病痛而死去的人實在太多,她幾乎都快忘了還有一個最大的病魔沒有降臨。
肖大夫發(fā)現(xiàn)肺鼠疫出現(xiàn)之后立刻上報麥子簫,麥子簫當即將有肺鼠疫患者出現(xiàn)的那個隔離區(qū)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用來隔離已經有肺鼠疫癥狀出現(xiàn)的人,另一部分為剩下的人。
但她知道,隔不隔離已經沒什么用了,沒有藥材,就算不是肺鼠疫的病人死亡率也會極高。
肺鼠疫的傳染快到讓人措手不及,發(fā)病當天晚上就出現(xiàn)了大量病情突然加重的病人。
一直在隔離區(qū)里守著病人的肖大夫眼睜睜看著病人們一個接一個咳血而死卻束手無策,仿佛一夜間蒼老了許多。
天亮時分,已經忙了好多天的肖大夫坐在隔離區(qū)的圍欄外,看著將士們將死去的病人接連不斷地抬去火葬,他失神的模樣看得麥子簫心里也極不好受。
麥子簫勸肖大夫回去休息,肖大夫頹然地擺擺手,又回到了隔離區(qū)里,就算沒有藥材,對病人進行簡單的護理還是可以做的。
肺鼠疫爆發(fā)之后,疫情達到一個死亡高峰,染上肺鼠疫的人不斷死去,因為斷藥而死的人也越來越多,有些本來吊著一口氣的人,斷藥的當天就死了。
短短兩三天時間,隔離區(qū)里的人少了一半以上,而剩下的人情況也不容樂觀。
原本為了救治感染者才建立的隔離區(qū)仿佛變成了一個人間地獄,病死者遍地。
只不過這種死亡的節(jié)奏很快就緩了下來,因為鼠疫不僅病死率高,病情進展還極快,從發(fā)病到死亡,也不過就是幾天時間,肺鼠疫患者更是三天內就會死。
城外不斷死著人,城內還不斷有新的感染者出現(xiàn),但城內的感染者明顯一天比一天少。大概在鼠疫出現(xiàn)半個月左右的時候,城里便再沒有感染者出現(xiàn)。
城內的疫情算是控制得很及時,鼠疫高峰期過去,死亡人數(shù)日漸減少時,城內的死亡總人數(shù)在兩百多人,已經是一個極低的數(shù)字。
所有的發(fā)病者里,救回來的人不到一成。
不過半個多月時間,從鼠疫出現(xiàn)到爆發(fā)再到平緩,快到讓人應接不暇。
城外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死者,燃燒遺體的濃煙將天空都遮住了,天災面前,人命薄如紙。
在做死亡人數(shù)統(tǒng)計的時候,肖大夫失神地說,如果有藥材,死的人還能再少些。
在肖大夫說完這話的第二天,朝廷派發(fā)的糧食和藥材終于到了。
好幾個府縣同時暴發(fā)鼠疫的當下,在持續(xù)了一年以上的旱災之后,朝廷能拿出的救助物資并不多,可也比沒有好。
和救助物資一同來的,是皇帝召麥子簫回皇城的親筆手諭。
麥子簫看到那手諭時皺了皺眉,這許順府的鼠疫還沒有徹底解決,怎么就要召她回去?
她已經在奏折里把許順府的情況和鼠疫的可怕寫得很清楚了,怎么皇帝還這么急著召她回去?
這鼠疫的善后工作要是做得不好,是很容易引起二次疫情的。
“你要回皇城?”叢笙也覺得皇帝這個時候把麥子簫召回去有點太著急了。
麥子簫收起手諭瞥她一眼:“不是我,是我們?!?br/>
叢笙不得不承認,她至今沒有自己已經和麥子簫綁在了一起的覺悟,而麥子簫卻正好相反,早就把她看成了自己的人。
不管她會不會成為麥子簫的人,她眼下都只能跟著麥子簫走,而麥子簫也非常愿意帶她走。
麥子簫這種理所當然的態(tài)度雖說有些自戀過頭吧,但至少讓她不用擔心自己無處可去,也不用尷尬需要自己主動開口說要跟著,這讓她輕松了不少。
盡管麥子簫對皇帝的召回多有抱怨,但抱怨歸抱怨,皇帝的旨意她也不能不從。
把手諭給李大人看過,說明自己馬上就要起程回皇城后,李大人倒是完全沒有抱怨的意思,還對她和叢笙感恩戴德,說她們是許順的大恩人,如果不是有她們,許順大概會被這鼠疫徹底吞了。
李大人跟麥子簫保證,一定好好做好鼠疫的善后工作,眼下城內已經不再有感染者出現(xiàn),說明鼠疫已經徹底控制住了,讓麥子簫放心,剩下的事情他會辦好。
叢笙交待李大人,說最好每隔一段時間就滅一次老鼠和跳蚤,免得鼠疫卷土重來。
李大人點頭應下,說一定照辦。
肖大夫特意給她們調了防鼠防蟲的藥讓她們帶著,說她們回皇城要經過鼠疫流行區(qū),在外留宿不比在這里,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才是。
叢笙感激地收下那些藥,這可是救命的藥啊。
收到圣旨的第二天她們就要走了,皇帝召回,不能怠慢。
頭天晚上,叢笙收拾自己的東西收得快要瘋了,她真是好后悔當初一時沖動買了那么多東西,麥子簫在這兒住得比她久東西都沒她多。
叢笙皺著眉頭打包自己的東西,一邊包一邊還嘀嘀咕咕的。
麥子簫好笑地在一邊喝著茶看著,意味深長地調侃道:“這些可都是有用的東西啊?!边@些可都是叢笙欠下的債,遲早要還她。
叢笙抬頭瞪一眼麥子簫,她怎么會聽不出來麥子簫話里的另一層意思,她當初真是腦子進了水才中了麥子簫的套路,現(xiàn)在想想當時的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到皇城要幾天啊?”叢笙一邊打包一邊把話題岔開。
麥子簫想了想,說:“走得快的話,五六天吧。”
“這么近?。俊倍甲龊靡呤彀雮€月的心理準備了,沒想到就這么幾天,叢笙還微微有些失望。
聽叢笙說近,麥子簫勾了勾嘴角,知道她肯定沒理解這五六天是會在一種什么樣的情況下度過。
她看一眼在邊上幫著收拾的蓮兒,用詞曖昧地提醒叢笙:“我們坐的可是馬車,馬車可不是太舒服的交通工具?!?br/>
叢笙怔了怔,想到自己剛穿過來時被扔在板車上差點震出腦震蕩的經歷,這才想到這里的交通工具不像現(xiàn)代那么舒適,在現(xiàn)代坐個汽車飛機什么的,有空調有椅子,這里可沒有。
這么一想,她這才有了這趟旅程似乎不會太輕松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