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風將王越的遺體在柳木棺中安頓好，又與幾名鎮(zhèn)帥、鎮(zhèn)守太監(jiān)商定了輪流守靈的事。

    從帥帳出來，常風去看負傷六處的徐胖子。

    徐胖子正撅著大腚，趴在病榻上。時不時發(fā)出一聲呻吟：“哎呦，疼死胖爺我了！”

    “天殺的韃靼人。背后放冷箭。射哪兒不好，射老子屁股！”

    “下回要是還有仗打，我就學葉廣，在草原四處放火，燒你們的營帳！”

    見常風走了進來，徐胖子如同見到了親人一樣：“常爺！我他娘還以為見不著你了！”

    常風坐到徐胖子的病榻邊。本來他還擔憂胖子的傷勢。在門口聽到徐胖子斥罵韃靼人，中氣十足。他懸著的心可算放了下來。

    常風道：“幸虧射的是大腿后面，要射的是大腿前面。以后還怎么去怡紅樓?！?br/>
    徐胖子道：“也是。對了，常爺你聽說了嘛。我運氣好，親手砍了土默特部的副首領(lǐng)?！?br/>
    “這回看京城里那群嚼舌根的，誰敢再說中山王北脈是慫包軟蛋?！?br/>
    能夠立下斬將大功，徐胖子絕不是光靠運氣。

    在京城中，他只是個好逸惡勞，貪吃好色的浪蕩勛貴。

    一旦上了戰(zhàn)場，他身上的中山王血脈徹底覺醒。

    蒲草溝之戰(zhàn)時，北路軍主將張安、鎮(zhèn)守太監(jiān)郝善為了徐胖子的安全，將他所帶的那個三百人騎兵隊安排在了全軍的最后。

    與韃軍接戰(zhàn)時，全軍突擊。徐胖子只用了一柱香功夫，就帶著麾下騎兵隊沖到了最前面。

    哪里韃靼人多，他就往哪兒沖殺。那里箭簇密集，他就出現(xiàn)在哪里。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

    在腥風血雨的戰(zhàn)場上，徐胖子不再像一條糞海中遨游的肥蛆。

    倒像是翻江倒海，游刃有余的活龍。

    總而言之，這一仗，徐胖子沒給老祖中山王丟臉。

    常風道：“伱這傷，回京不礙事吧？要不我先回京，你留在西北養(yǎng)傷？”

    徐胖子道：“區(qū)區(qū)小傷，何足掛齒？咱倆一起出來的，也得一起回去。”

    二人閑聊了片刻。徐胖子感慨：“對了，回來之后我就趴下了，起不來榻。沒去拜見王老制帥。”

    “嘿，王老制帥簡直用兵如神。弟兄們按他定下的方略掃蕩賀蘭山，簡直就是摧枯拉朽！”

    常風一愣，面露悲傷的神色：“王老制帥三刻時辰前病故了?！?br/>
    徐胖子聽到這個消息，如五雷轟頂。

    一個能帶著部下打勝仗的統(tǒng)帥，部下們會發(fā)自真心的愛戴。

    徐胖子早就對王越佩服的五體投地。

    徐胖子痛罵老天爺：“老天爺你瞎了眼！京城里的那些廢物老文官個個長命百歲，占著茅坑不拉屎。”

    “王老制帥這樣的能臣猛將，卻邁不過七十三的坎兒！”

    入夜，常風在帥帳中輪值守靈。

    王越安詳?shù)奶稍诹竟字?。他的一生，踏草原、平西北，征?zhàn)四方，靖虜邊疆

    用上帝視角說句題外話，大明國祚二百七十六年加南明十八年。只有區(qū)區(qū)三名文官封爵。

    其中就有王越。他在成化年間受封威寧伯。

    這世上沒有完人。他屢屢結(jié)交權(quán)貴，極盡吹捧依附之能事，為文官所不齒。

    但他這么做，并不是追求榮華富貴。他已是伯爵身份，還有什么好追求的？

    他把老臉塞進褲襠里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用兵方略能夠在朝廷通過、施行。更好的安定邊塞、打擊北虜。

    如今，他以七十三歲高齡，直搗賀蘭山。病故在他用盡一生心血守衛(wèi)的西北土地上。

    王越的一生，無憾矣。

    張永走進了帥帳，來到常風身邊。

    張永跟常風商量：“常爺，皇上命咱們還京的圣旨，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到?！?br/>
    “寧夏到京城有兩千兩百里，幾個月的路程。王公的遺體裝在棺材中往回運，恐怕半途就會爛成水?！?br/>
    “寧夏窮困之地不比京城，沒處尋窖藏冰塊，放進棺槨。這可如何是好？”

    常風擺擺手：“無需運回京。就地埋在西北吧?！?br/>
    張永遲疑：“不成吧。王公是成化朝第一名將、朝廷伯爵、弘治朝最大的封疆大吏?！?br/>
    “照規(guī)矩，皇上一定會下旨，命將他的遺體運回京榮葬的?！?br/>
    常風走到柳木棺前，凝視著王越的臉：“出征前王公就說過。他的心愿是死后埋在西北?！?br/>
    “咱們趁皇上的圣旨還沒到，先行將他下葬。這不算抗旨?！?br/>
    “至于京中的榮葬。咱們帶幾件王公的衣物回去。建衣冠冢就是?！?br/>
    賀蘭山已是明軍地盤。邊軍將士護著王越靈柩，出靈武城，來到了賀蘭山腳下。

    正是秋天，天高云淡。藍天白云之下，數(shù)萬邊軍將士如一桿桿標槍般挺立著。

    監(jiān)軍張永；軍務(wù)提督常風；鎮(zhèn)帥李俊、朱槿、張安；鎮(zhèn)守太監(jiān)郝善六人親手抬棺，將靈柩安放在墓穴當中。

    王越出征前曾說：“就算我死了，裝進棺材埋在西北，魂靈也會化作陰兵陰將，鎮(zhèn)守大明的西北邊陲。”

    葬于他親手收復的賀蘭山腳下，是他最好的歸宿。

    數(shù)萬邊軍將士，齊齊痛哭流涕。那聲音震天撼地。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常風大喊道：“諸位袍澤，王公不希望看到諸位哭哭啼啼給他送行?！?br/>
    “王公來寧夏的路上跟我說過。他最喜歡太祖爺所制《紅巾軍歌》。”

    “我們齊唱軍歌，送王公上路！”

    數(shù)萬邊軍將士擊刀鞘而歌。

    “云從龍，風從虎，功名利祿塵與土。望神州，百姓苦，千里沃土皆荒蕪。”

    “看天下，盡胡虜，天道殘缺匹夫補。好男兒，別父母，只為蒼生不為主。”

    “手持鋼刀九十九，殺盡胡兒才罷手。我本堂堂男子漢，何為胡虜作馬牛?！?br/>
    “將士飲盡碗中酒，千里征途不回頭。金鼓齊鳴萬眾吼，不破黃龍誓不休！”

    數(shù)萬人合唱的《紅巾軍歌》，回蕩在賀蘭山的天空中

    若干天之后，京城，乾清宮大殿。

    內(nèi)閣諸員、六部堂官站在大殿之中。

    弘治帝面色凝重。他的龍案前擺著兩份奏章，一份捷報。

    第一份奏章和捷報，是他三天前收到的。捷報上說，西北大捷，明軍斬獲頗豐，逐虜于賀蘭山外。

    奏章則是王越死前口述，部下執(zhí)筆寫的此次西征的立功將士名單。

    常風的名字，在立功名單上位列第四。僅次于立下頭功的張安、郝善，以及為了給司禮監(jiān)面子必須列在前三的張永。

    名字后面還專門注明，常風大功有二，督糧、軍情事。

    定國公世子徐光祚，位列第五。

    第二份奏章是弘治帝剛剛收到的，上面寫著王越的病故的消息。

    弘治帝凝視著三份奏章，猛然間大吼一聲：“西征之前，凡參劾過威寧伯的言官，一律革職！”

    徐溥已經(jīng)告老還鄉(xiāng)。如今的內(nèi)閣首輔是劉健，次輔李東陽，閣員謝遷。

    劉健連忙勸阻：“皇上，言官風聞言事乃是祖制。再說參劾過王越的人太多”

    弘治帝是個仁慈之君，對待文官一向和善。這也是后世詬病他依賴、縱容文官的原因。

    可是這一次，弘治帝絲毫沒有給文官面子。他咬牙切齒的重復了一遍：“一律革職！”

    劉健無奈，只得拱手：“是。內(nèi)閣這就擬旨。”

    弘治帝又道：“另擬旨，追贈王越少保，謚號襄敏。命禮部設(shè)九壇告祭。王越之孫王烜，入國子監(jiān)?！?br/>
    “著內(nèi)閣、兵部、吏部，按威寧伯生前所奏立功名單，擬定封賞?！?br/>
    王越被追贈三公。

    他的部下們也獲賞頗豐。張安、郝善官升一級。李俊、朱槿、吳江等人皆得賜豐厚的內(nèi)帑銀。

    其余部下，升兩級者兩人；升一級者四十七人；升署理一級（相當于半級）七十三人；獲內(nèi)帑賞銀的有六百三十五人。

    秋末，常風和張永、徐胖子踏上了回京之路。結(jié)束了這趟追隨王越的抬棺西征之旅。

    眾人在弘治十二年初春時節(jié)重返京城。

    收兵走安定門。

    司禮監(jiān)秉筆錢能，在安定門前代皇帝迎接裝著王越衣物的棺槨及三位功臣，并傳旨封賞。

    常風跟張永、徐胖子跪倒在地。

    錢能高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錦衣衛(wèi)指揮左同知常風、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張永、定國公世子徐光祚，輔佐襄敏公直搗賀蘭山，平定西北有功?！?br/>
    “賜常風世襲錦衣衛(wèi)指揮同知?！?br/>
    “賜張永‘壯勇太監(jiān)’號?！?br/>
    “賜徐光祚后軍都督僉事銜?！?br/>
    “欽此。”

    這對三人來說是極為豐厚的封賞。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開頭的圣旨，不是什么官兒都能接到的，很正式。

    錦衣衛(wèi)的員額，分為世襲或非世襲。

    皇帝喜歡給武將授世襲錦衣衛(wèi)員額。

    譬如有人是祖上傳下來的世襲錦衣衛(wèi)千戶。但實際上他不一定能補錦衣衛(wèi)實缺。名義上領(lǐng)餉，實際不管事。

    常風的員額最初是他爹花銀子買的，非世襲。因為世襲錦衣衛(wèi)員額需皇帝欽賜，沒有運作空間，根本買不到。

    如今得了世襲恩賞。兒子常破奴長大后可以領(lǐng)指揮同知的俸祿、他孫子也可以領(lǐng)，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這是個金飯碗，一直可以吃到大明朝分行李散伙兒。

    至于張永受賜“壯勇”.太監(jiān)賜號，是鄭和一類功勛卓著的太監(jiān)才能享有的恩榮。

    徐光祚因本就是公爵世子，地位高貴。封賞低了不符合他的身份。故賜正二品武官銜。

    不過跟“世襲”一樣，賜銜也不一定領(lǐng)實職。

    單論官品，徐胖子現(xiàn)在比錦衣衛(wèi)指揮使牟斌還要大兩級。

    三人進了京，在錢能的引領(lǐng)下，來到乾清宮找弘治帝復命。

    弘治帝見到三人，夸贊道：“你們這一回輔佐襄敏公有大功?！?br/>
    “張永，王越生前給朕的奏折上，說你頗有領(lǐng)兵才能。是不可多得的悍將?！?br/>
    “徐光祚，你雖身份高貴，卻能身先士卒。負傷六處仍能奮勇殺敵，立下斬將之功。中山王在天有靈，會為你感到驕傲。”

    “常風，還得是你！督糧、軍情兩事，辦得妥妥貼貼。還在戰(zhàn)前為襄敏公弄到了韃靼的兵力部署、用兵方略。”

    “你要學襄敏公。做個能文能武的能臣。今年春闈還有半月就開始，你回京正是時候?！?br/>
    “朕批你半月假，你回家去準備應(yīng)試吧。”

    弘治帝對王越頗為尊崇?？诜Q“襄敏公”。他現(xiàn)在不怕文官們在他厚待王越這件事上多嘴多舌。

    一俊遮百丑，王越平定西北，病故軍中。沒有人會再去說他的壞話。

    常風回了家。近一年的西北之行，讓他皮膚被曬得黝黑。

    劉笑嫣、常恬、常破奴、劉秉義、九夫人等人見到常風，一家團聚，歡歡喜喜，自不必說。

    飯廳之內(nèi)，一家人吃著餃子，慶賀團圓。

    小虎也破例被放進了飯廳。在常風的身邊搖著尾巴，拿腦袋蹭他的腿。

    劉秉義道：“賢婿啊，你立下大功，平安歸來。真是可喜可賀。”

    “皇上賜了你世襲指揮同知。看著吧，明天來賀喜的人，恐怕又要踏破門檻了?！?br/>
    常風說了句實在話：“這次立功，不是小婿的能力多強。只是運氣好罷了。”

    常恬道：“昨日進宮，皇后娘娘還跟我說呢?；噬线@幾日對你贊不絕口。說你是大明最鋒利的匕首。無論在京城還是邊塞都能斬殺魑魅魍魎?！?br/>
    匕首，見不得人的暗刃爾。

    常風苦笑一聲。這個評價，他搞不清是貶低還是褒獎。

    從軍近一年，軍旅清苦?；亓思遥匀灰柌腿馕秲?。奈何妻妾不同房是古訓。

    當夜上半宿，常風在正妻劉笑嫣房中。

    下半宿，常風在九夫人房中。

    這一夜，真可謂是驚天地泣鬼神。閻王見之膽寒，玉帝見之老臉一紅。

    果如劉秉義所言。翌日上晌，來常府賀喜的官員絡(luò)繹不絕。

    常風讓劉秉義擋在府門外，對不相干的人，只說他旅途勞頓病了，不便見客。

    唯有錦衣衛(wèi)的袍澤，和常風的幾個文友可入府。

    錢寧、石文義、王妙心來到了客廳之中。

    一番噓寒問暖后，常風問：“我走了小一年，京中情勢如何？衛(wèi)中情勢如何？”

    錢寧答：“文官越來越蹬鼻子上臉了！皇上想修座廟宇，還不是從國庫拿銀子，是用內(nèi)帑?！?br/>
    “一個小小七品御史，竟敢在早朝時對皇上橫加阻攔?！?br/>
    “內(nèi)閣那老三位，也越來越托大。皇上的旨意，他們動不動就封還駁回?！?br/>
    文官勢力自弘治朝坐大，的確是事實。

    石文義插話：“娘的。兵部的幾個郎中、主事，上個月竟大模大樣來了咱們衛(wèi)里。清查錦衣衛(wèi)員額。看有無倒賣員額之事?！?br/>
    “若不是牟指揮使攔著，我高低得辦他幾個，把他們?nèi)M詔獄。”

    錦衣衛(wèi)員額私下倒賣是積習陋規(guī)。想當初常風的員額就是他老爹散盡家財買來的。

    常風沉默不言。司禮監(jiān)、廠衛(wèi)是皇帝制衡文官最好的工具。

    奈何當今萬歲仁厚，不怎么愿意用家奴收拾外臣。他這個錦衣衛(wèi)的大佬也沒有辦法。

    再說句題外話，弘治朝的錦衣衛(wèi)，可能是大明十六帝、十七朝中名聲最好的。換言之，也是勢力最衰，權(quán)力最小的。

    常風道：“罷了，不說這事兒了。衛(wèi)里呢，最近有什么大差事？”

    錢寧答：“皇上一向重視國家掄才大典。今年春闈也是一樣?！?br/>
    “去年冬皇上就下了旨。讓咱們錦衣衛(wèi)嚴查科舉弊政。定要保證此次春闈公平公正。”

    常風笑道：“我考了三次春闈。次次名落孫山，這回考第四回，可能又是落榜的結(jié)果?！?br/>
    “等到春闈會試結(jié)束，我再正式回錦衣衛(wèi)辦差?！?br/>
    石文義道：“常爺自謙了。您這回一定會試拔貢，金榜連登！”

    常風擺擺手：“吉祥話就不用說了。我有幾斤幾兩自己清楚?！?br/>
    “再說去了西北一年都沒看過書，沒練過制藝文章?！?br/>
    “能離入榜少差幾個圈，我就心滿意足了。”

    談完了會試的事，常風對石文義和錢寧說：“你們二人先回衛(wèi)里。妙心兄留一下?！?br/>
    錢寧、石文義離開了大廳。大廳中只剩常風、王妙心二人。

    常風道：“‘黑柳’巴勒孟旰背叛了南鎮(zhèn)撫司，投靠了小王子?！?br/>
    “‘磐石’哈達依舊忠誠于大明?！?br/>
    “這一回，我險些中了巴勒孟旰的奸計。”

    “你們南鎮(zhèn)撫司想個法子。在草原上散播謠言，就說此次西征，韃靼的軍情是巴勒孟旰泄露給咱大明的?！?br/>
    王妙心道：“您是說，用反間計除掉巴勒孟旰？”

    常風點頭：“正是如此。做戲要做足。巴勒孟旰三十多年前去了草原。他的家人都留在了大明?！?br/>
    “他雖在草原有了新家。老家應(yīng)該還在京城里。”

    “你查一下。挑一個他家的男丁，補入錦衣衛(wèi)，當個總旗?！?br/>
    “禿鷹會在京中尚未根除。他們應(yīng)該會把這則消息傳到草原。”

    王妙心拱手：“常爺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br/>
    常風道：“使反間計，不光是為了除掉巴勒孟旰。也是為了保護忠誠于大明的哈達?！?br/>
    說句后話。八個月后，南鎮(zhèn)撫司的反間計成功。巴勒孟旰被小王子剁碎喂了鷹。

    （注：這種后話，是一筆帶過，后面不會再去寫。交待下配角小反派的結(jié)局。別噴了，根本不是挖坑。）

    常風跟王妙心又聊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張采這小子很能干。此次西征鞍前馬后，頗有功勞。”

    “你回去跟牟指揮使說一聲，升張采一級。讓他當個副千戶。以后還是跟在我身邊?！?br/>
    王妙心點點頭：“成。那我就先回衛(wèi)里了。”

    下晌，常風派人請來了三位文友切磋制藝文章。分別是妹夫黃元、吏部“小侍郎”文選司郎中張彩；舉人王守仁。

    王守仁還帶來了一位他的好友，名叫張璁。

    張璁跟王守仁年齡相仿，二十多歲。他和王守仁脾氣相投，好得就差穿一條褲子。

    黃元、張彩都是有進士功名的。是常風、王守仁、張璁這三個舉人的科場前輩。

    他們二人出題。常風、王守仁、張璁寫破題、承題。

    寫完破題、承題。張彩和黃元細細品讀，點評。

    黃元心直口快：“守仁兄的文章字字珠璣，鐘靈毓秀，頗有靈氣。比我的制藝功夫要強得多?！?br/>
    “我看本科守仁兄定然高中進士?；蛟S還會躋身一甲或二甲前列。”

    “大哥的文章嘛.中規(guī)中矩。我若是考官，在取與不取之間?！?br/>
    “至于張璁張老兄的文章.一言難盡?！?br/>
    黃元雖出身棺材鋪，但已做了許久的皇親，情商見長。

    低情商：狗屁不通。

    高情商：一言難盡。

    張璁屬于資質(zhì)平平但很努力的失敗做題家。

    他今年二十六歲，這是他第一次參加會試。接下來，他會連考七科不中。直到四十七歲才得中進士，步入官場。

    此人，乃大明歷代首輔中，最為大器晚成者。

    且說常風與黃元等人正在探討制藝文章。

    與此同時，兩個南方舉子來到了京城。

    這兩個人，一個名叫唐寅，字伯虎。

    一個名叫徐經(jīng)。

    唐寅，三十歲。時人評其曰“江南四大才子之首”。

    才子的命途很坎坷。

    二十五歲那年，唐寅的父親、母親、妻子、兒子相繼離世。妹妹自殺身亡。

    除了他，全家死光光。差他一個就銷戶了?；蠲撁撘粋€大明版“福貴兒”。

    這個命運坎坷的人，堪稱當世大才。

    全家死光光后，唐寅一度很是消沉。整日借酒消愁，以書畫宣泄自己心中的悲傷。

    這一消沉就是四年。

    他的好友祝枝山、文徵明、徐幀卿為了讓他振作，鼓動他參加去年秋天的應(yīng)天府鄉(xiāng)試。

    鄉(xiāng)試考完，三人給唐寅擺酒。

    唐寅多喝了一杯，口吐狂言：今科解元舍我唐寅，更有何人？

    這句話聽上去是在吹牛逼。

    解元，鄉(xiāng)試榜首，全省第一。

    鄉(xiāng)試是全省最聰明的一群人的比拼。唐寅得多自信，敢說自己能拿全省第一？

    祝枝山是個坑貨隊友大嘴巴。把唐寅的酒后狂言傳了出去。

    整個江南士林都嘲笑唐寅狂妄，是狂生妄人。

    然后，鄉(xiāng)試桂榜揭曉。眾人傻眼了。唐寅果然位列第一，高中解元。

    學霸不可怕，就怕學霸會控分，更怕學霸能預測名次。

    中了解元，自然要進京參加會試。唐寅心想：我三十歲的人了，弄個狀元身份、翰林官職玩玩，也算沒有虛度一生。

    那就去京城吧。

    于是去年深秋他踏上了進京之旅。

    出發(fā)不久，他偶遇了徐經(jīng)。

    徐經(jīng)，江陰人。實打?qū)嵉牡刂骼县敚绣X人！

    江陰徐氏，是江陰最大的地主。那真是良田千頃、米面成倉、樹木成林、米面成倉、煤炭成垛、金銀成箱、騾馬成群、雞鴨成柵、魚蝦成池.

    唐寅是江南讀書人的偶像。徐經(jīng)是他的小迷弟。

    徐經(jīng)請求唐寅與他同行赴京，并拍了胸脯，表示可以包唐寅一切花銷：咱們一路上住五星級酒店；坐奔死，繞死來死，絕對不坐馬自達；排解寂寞找歌兒舞女，都找最高端最貴的！

    如此好事，唐寅怎么可能不答應(yīng)？既能有一趟舒適的進京之旅，又能每天屁股后面跟個小迷弟。

    他干什么小迷弟都捧臭腳：“牛逼，牛逼，真牛逼！”滿足他的虛榮心。

    唐寅、徐經(jīng)結(jié)伴而行。二人一路游山玩水，揮金如土，尋花問柳。終于在今日到達了京城。

    唐寅看了一眼京城的天，心中暗想：呵，區(qū)區(qū)會試，何足掛齒？真正的考驗是殿試。

    唯一懸念是，本科我能當狀元還是榜眼——大明會不會有一個比我更聰明的讀書人。

    翌日，御門早朝。

    常風雖有半月大假，但早朝還是要參加的。

    他突然發(fā)現(xiàn)，君臣不到一年未見，龍椅上的弘治帝身體越來越差了。

    弘治帝動不動就咳嗽，臉色也發(fā)黃。說話氣息微弱。一道旨意下一半兒，蕭敬就要給他捋后背順氣。

    要知道，弘治帝今年才剛滿三十歲！

    看他是氣色，倒像是個久病老人。

    太祖、太宗都是工作狂。一個活了七十一，一個活了六十五。在古代算是高壽了。

    因為二人都是久在行伍，武人身板，身體剛剛的。

    弘治帝自小在宮中長大，弱不經(jīng)風。他每日早朝、午朝、大小經(jīng)筵安排的滿滿當當。

    他還作死，效法太祖、太宗批閱奏折到子時。一天只睡兩三個時辰。

    這種卷法，不把身體卷壞就怪了。

    工作狂，不是什么人都能當?shù)摹?br/>
    常風見弘治帝的樣子，十分心疼。畢竟是君臣情深。他暗想：下次單獨面君，一定要提醒皇上保重龍體。

    蕭敬終于喊出了“散朝”，他攙著弘治帝離開龍椅。

    一眾官員們走向御門外。

    半個月后就要會試了。常風低著頭，琢磨著八股文章的用詞。

    不知不覺，他跟一名三品文官肩并肩走到了一起。他并未察覺。

    這三品文官是禮部右侍郎，程敏政。

    馬文升突然一把拉住了常風：“常小友，且慢行?！?br/>
    常風問：“馬老部堂，有什么事嘛？”

    馬文升沒有立即答話。等程敏政走遠了，他才壓低聲音說：“剛才你跟禮部的程部堂并肩而行。他是此次會試的主考?！?br/>
    “被言官們看見，又要有風言風語。萬一你會試拔貢.朝廷官員的嘴，碎得跟市井潑婦一般。得避嫌啊?！?br/>
    會試一向是禮部負責的。右侍郎程敏政當主考，是次輔李東陽舉薦的。

    常風道：“我疏忽了。多謝馬老部堂提點?！?br/>
    說完，常風抬頭看了一眼程敏政的背影。

    常風不知道，去年秋天他在鹽池負責軍糧事務(wù)時，京城里發(fā)生了一件小事。

    應(yīng)天鄉(xiāng)試主考梁儲閱卷完畢后，將解元唐寅視為天人。

    當學官的，見到當世英才的文章自然愛不釋手。

    梁儲一時興奮，將唐寅的卷子謄抄了一遍。派人進京送給了好友程敏政，奇聞共賞析。

    程敏政看了唐寅的文章，亦將唐寅視作百年難得一遇的人才：這小伙子行！好文章??！

    程敏政此時下朝，并不打算去禮部衙門。而是準備回府，讓仆人給唐寅傳話，讓唐寅去他府上拜見。

    他想見見唐寅這位名冠江南的大才子。最好能順手收成約定門生。

    約定門生，是大明的科舉習慣之一，約定俗成。

    大明的文官最喜歡當考官。搞政治嘛，需要人脈。所謂人脈無非“門生故舊”四個字。

    譬如會試，考官給哪個學子的卷子拔了貢。他就是哪個學子的“座師”。

    以后學生當了官，就要跟座師一條心。同患難、共進退。

    后世的運輸大隊長，就愛搞老師、學生這一套。用師生關(guān)系維護政治利益集團。

    約定門生，則是門生中的特例。

    打個比方。唐寅名氣很大，文章冠絕天下。程老頭一看，嘿，這年輕人行??！我得提前下手，把他搞到我的人脈圈子里來。

    在考試之前，程老頭會找到唐寅：小唐啊，你文章蠻好。不過考試這玩意兒，不光看實力，還看運氣。

    文章好，運氣差，名落孫山的人有的是。

    不信你看隔壁學士王華家的公子王守仁。他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氣，但考了兩科都沒中。

    不過你放心。遇到我這個伯樂，你的運氣就來啦！我是這屆主考官。我包你能中！

    按照劇本，接下來唐寅會跪地磕頭，感激涕零：多謝程大人抬愛。今后您就是我的老師。師徒如父子。今后您就是我干爹！不，親爹！比親爹還要親！

    等會試放榜，殿試連登。唐寅做了官兒，就要唯老師程敏政馬首是瞻。當老師最忠誠的門下走狗。

    程敏政要是有什么七大姑八大姨家的閨女未出閣，還會做媒介紹給唐寅。大家親上加親，打斷骨頭連著筋。

    文官們的一個個大、小利益集團，大、小圈子，就是這么形成的。

    一句話，搞利益集團要從約定門生抓起。

    不過，大明最近十多年，無一名會試考官敢收常風當約定門生。

    常風以前是錦衣衛(wèi)的大掌柜，如今雖權(quán)力不如前，也算二掌柜。人家根本不吃你們官場老油子的這一套。用不著巴結(jié)你們。

    再說了，萬一主考官巴巴跑去跟常風約什么定。常風轉(zhuǎn)頭跟大老板弘治帝告狀：這一屆的主考官徇私舞弊。

    那主考官會吃不了兜著走。

    弘治十二年會試考生常風散朝后回了家，繼續(xù)備考。

    主考程敏政則回了府。等待江南才子唐寅上門。

    一場弘治朝的科舉舞弊大案，即將上演。

    （《抬棺西征》終，明日開啟新卷《唐寅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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