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異獸是跟我們一樣的人類的話，你覺得我們真正的敵人是誰？

    多年之前蘭斯的詢問在耳邊劃過，幕千寒瞇起了眼睛。

    真正的敵人是誰？

    是異獸嗎？

    是聯(lián)盟嗎？

    是皇室嗎？

    是尼約德家族嗎？

    不管思考多久都找不到答案。于是，獨自佇立于森羅之中的幕千寒逐漸放棄了思考。沒有真相的事情無論思考多久都不會有答案。那么，他要做的，就是用最簡單的結(jié)論去判斷混沌不堪的一切。

    真正的敵人是誰？

    答案不是再簡單不過了嗎。

    擋在他面前的，都是敵人。

    幕千寒抬眼看向全視角視窗，看著軍艦中不斷飛出的軍部獸甲，眼底浮起決然的殺意。

    “少將，中央軍部剛剛送來消息，關(guān)于蘭斯殿下的審問將在五天后進行，查瑞德上將希望您能返回參與軍部法庭的審判，當然，如果您更想尋找那位逃犯，也可以不回去，法庭會保留您投票的權(quán)利……”

    艦隊中的副官不斷地向他匯報著中央軍部傳來的消息，幕千寒知道查瑞德心急，卻沒想到他竟會這樣心急，自己剛剛離開，他就對蘭斯動了手，還要火急火燎地召開軍部法庭，這樣露骨的消除異己，就算搶來了位子，不怕自己坐不穩(wěn)嗎？

    大概蘭斯也沒想到查瑞德這一次竟會把一切做的這么絕，否則也不會這么輕易的就被自己這個皇叔直接從老家弄到大牢里去。

    多半是菲尼克斯的死，讓查瑞德這只蠢蠢欲動了多年的老狐貍心急了。原本想扶植的傀儡死了，要是再讓蘭斯趁此機會徹底籠絡了人心，他這個本就名不正也言不順的皇叔，就徹底沒了機會。

    這樣看來，皇帝的死，多半也與查瑞德脫不了干系。

    雖然蘭斯出事的這個時候，并不是個動手的好時機，不過，等下去也是一樣，老狐貍的根基只會越扎越穩(wěn)，而蘭斯的勢力則會被逐漸拔起，那時形式只會對他們更加不利。而且，這些人的存在對林原來說就是個威脅，不鏟除干凈，他就不能安心地把林原帶回身邊，這是他絕對不能忍受的事情。

    各獸甲關(guān)于界外星探查進度的匯報不斷地在視窗中顯示，森羅的手卻已逐漸撫上了腰側(cè)的佩劍……

    “等一下，幕千寒?！?br/>
    幕千寒指尖微顫，有些詫異地抬起了頭環(huán)顧四周，然而卻沒有在視窗上想要找的人影，可是耳邊的聲音卻還在繼續(xù)。

    “等一下，幕千寒你聽我說，比起殺人，或許我們還有更好的方法控制這支軍隊……”

    幕千寒按住了腦袋，驚訝地意識到，小廢物的聲音居然是在他的腦海中響起的！而當林原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流入他的腦海里后，他眼中的驚訝瞬間轉(zhuǎn)換成了震驚。

    他的小廢物居然想要洗腦一整支軍隊？！

    “不行！”幕千寒想都沒想就喊了出來，然而在他話說完之前，視窗之中突然出現(xiàn)了不穩(wěn)定的巨大能量波動，耀眼的白色光芒瞬間蔓延在整片荒漠與天空之中，幕千寒下意識地抬手遮住了眼睛，只見視窗中所有待機的軍艦獸甲都迅速進入了備戰(zhàn)狀態(tài)。

    訓練有素的士兵們并沒有被突如其來的異變打亂陣腳，在第一時間做出了戰(zhàn)斗反應，迅速開啟全方位防護罩，舉槍尋找異常目標的同時，迅速開啟了通訊聯(lián)接，按照離開中央軍部之前，查瑞德上將親自給予的最高指令，只要遇到任何異常情況，就立刻向軍部匯報。

    界外星外層不穩(wěn)定電子流影響了通訊信號，連接請求閃爍了長達五分鐘之后，終于成功建立了連接。

    “查瑞德上將最高指示臺，請匯報。”

    “上將，我現(xiàn)在位于第315界外星，現(xiàn)在我們正……”正欲匯報情況的士兵說著，突然愣住了，大腦有一瞬間的混沌，而后又逐漸變得清醒，他疑惑地皺起了眉頭，同時轉(zhuǎn)了話鋒道，“我們正在按照命令搜索目標，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變?！?br/>
    “好的，繼續(xù)監(jiān)視，如有異常，及時匯報?！闭Z畢，連接斷開。

    看著通訊連接斷開的提示，士兵抬手擦掉了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幾乎不能相信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他在干什么？沒有幕千寒少將的命令，他居然擅自與外界建立連接并且還差一點泄露少將的情況？他瘋了嗎！居然做出出賣少將這種可恥至極的事情！簡直該死！

    懺悔中的士兵毫不猶豫地將剛才令人唾棄的行為連同信息聯(lián)接號碼一同匯報給了少將，忐忑而又忠誠地等待著少將的下一個命令……

    幾乎灼傷眼球的白光終于消失，所有的獸甲都立于漆黑獸甲身側(cè)，如同虔誠的棋子一般，等待著他們最敬畏的少將的指示。

    幕千寒看著視窗上不停顯示出的包含中央軍部絕密聯(lián)接號碼的信息，臉色震驚而又難看，他沉默了半晌，才終于下達了第一個指令，“所有人返回軍艦原地待機。”然后在齊齊聽命返回軍艦的獸甲大軍之中，沖著石柱縮在的方向，奔馳而去。

    幾百米之外，石柱中，林原按著胸膛咳出了一口血，白色亞麻布紡織襯的上衣上已是一片暗紅。這還是茜西特地借給他的衣服，結(jié)果讓他徹底給弄臟了，也不知道茜西看見了會不會發(fā)脾氣……這么想著的林原，再次咳出來了一口血，靠著墻虛弱地坐在了地上。

    腦袋疼的猶如被巨石碾壓過一樣，耳朵還在嗡鳴，林原本來也知道同時潛入這么多人的意識不會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可是他也沒想到這事居然會給身體帶來這么大的負擔。他原以為有著借助能源礦分子暴走時產(chǎn)生的增幅作用，這件事會容易很多的……

    誰想，現(xiàn)在就連釋放出一點腦電，與幕千寒建立聯(lián)系都做不到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成功了沒。

    身側(cè)的彌久見蹲在他身側(cè)，睜著猩紅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眼底泛著難得的光芒，“能量礦大范圍爆炸產(chǎn)生的分子波動成為了承載和增幅腦電的媒介是一回事，可是，沒想到你居然真的能在一瞬之間釋放出那么強烈的腦電波動，你真是一種奇妙的生物，我迫不及待想要解剖你了?！?br/>
    林原想罵人，可是他累得說不出一句話，一張嘴，還直往外噴血，只能惡狠狠地瞪了彌久見一眼，讓他趁早打消這個念頭，然后扶著墻，晃晃悠悠地想要站起來，如果成功了還好，如果沒有成功的話，剛才的異常一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了，他必須要在被發(fā)現(xiàn)之前，逃離石柱……

    他踉蹌著走了一步，突然雙腳一軟，沖著地面倒了下去。

    大門被猛地撞開。

    腰上纏上了一個力量，跟著林原的身體就被拉入了一個溫暖而有力的懷抱，“幕千寒……？”林原累得眼睛都要睜不開了，可是幕千寒身上特有的氣息還是讓他在第一瞬間辨認出了懷抱的所屬，同時也跟著安下了心，他露出了一個笑容，“我成功了，對嗎？”

    “笨蛋?！蹦磺Ш挷徽f直接把人打橫抱起，放到了床上。

    “太好了……”林原終于抵擋不住瘋狂襲來的困意，靠在幕千寒懷里合上了眼睛。

    幕千寒環(huán)抱著林原的肩膀，到底也沒舍得松開，他抬手輕輕蹭掉了林原嘴邊沾著的血絲，心臟疼得仿佛被撕碎了一樣。幕千寒幾乎已經(jīng)數(shù)不清這是第幾次了，林原渾身是血虛弱無力地躺在他身邊，就這么閉著眼睛，脆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消失一樣。

    這種感覺讓他害怕。

    哪怕是外面百艘軍艦，盡千臺獸甲也沒有讓他產(chǎn)生過一絲一毫的畏懼。

    可是現(xiàn)在他害怕到不能自已，幾乎窒息。

    他緊緊地抱著林原的身體，冷著眼眸看向彌久見，“是你的主意？”

    “是他的。我只是給了適當?shù)慕ㄗh?！睆浘靡姷?，“您沒道理遷怒于我，這是最好的方法，而且您知道，我阻止不了他。”

    幕千寒咬住了下唇，他當然知道！懷里的這個人纖瘦的身體里隱藏著多么倔強的靈魂，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而迄今為止，林原遇到的所有危險，遭遇的所有痛苦，全都是因為他！而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他被牽扯得越來越深，再也無法脫身。

    幕千寒幾乎要微微彎腰，才能抵擋住心臟的鈍痛。他抱著林原，直到他的呼吸逐漸平穩(wěn)下來，才松開了手，轉(zhuǎn)頭去看彌久見。

    “告訴我副作用。”

    “……”

    “萬物此消彼長，這樣的能力，不可能沒有代價。”

    彌久見看著他，淡淡開口道，“我們每個人，都會、并且無時無刻都在釋放腦電離子，林原與我們唯一的不同是，他能夠把意識切成碎片分別注入到這些微小的離子中，把每一個離子都作為自己的意識去操控去使用。但是，意識的控制不是絕對的，就像我們的腦電離子會殘留在空氣中，成為游離的電子一樣，林原的腦電離子也一樣會有遺落在外無法收回的。只是我們無意識釋放的微量離子數(shù)量太少，不至于對我們的腦造成影響，但是，林原不同……”

    “他使用的太多，遺失的也會越來越多，當遺失的數(shù)量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他的腦就會徹底喪失那些腦電離子上承載的信息?！?br/>
    彌久見說著，在幕千寒越來越疼痛的眼神中，給出了結(jié)論。

    “也就是說，他會失去記憶，失去很多記憶?！?br/>
    沉睡中的林原沒有聽到他們的對話，卻仍舊微微地皺起了眉頭。他覺得頭疼，很疼，那種擠壓的疼痛他幾乎無法忍受，然而他卻也無力抵抗。

    有人在他耳邊低語，發(fā)出輕柔的聲音，一聲又一聲，輕輕呼喚著他的名字。溫柔的、滿是愛意的、一刻不停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那是誰呢？

    腦袋中的疼痛一點一點減輕，似乎有某種溫暖的能量，正一點一點注入他的腦海，輕輕撫慰著他的疼痛。

    痛覺越來越輕，幾乎感覺不到了。

    當腦中的能量充盈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林原輕輕地睜開了眼睛。

    出現(xiàn)在眼前的是一個陌生的空間，和一直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洞。

    林原望著那個黑洞，當他看到那上面竟映照出了他的樣子的時候，他才察覺到，那凈不是一個洞，而是一只巨大到幾乎無法形容的眼睛。

    那只眼睛就那么注視著他，一眨不眨，不知道注視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要再注視多久。那種死寂一般的靜止，讓林原覺得莫名的悲傷，卻又不知，悲從何來。他想說話，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想要動一動，卻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只能與那只眼睛久久地對視，而后，他終于看清了那只眼睛中映照出的他自己的模樣！

    那是一個殘破不堪的身體，如同斷線的人偶一般癱坐在金鑄的座椅之中，褐色的雙瞳像極了透明的玻璃彈珠，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生氣。

    這是他嗎？

    這居然是他。

    他居然變成了這幅樣子。

    林原心底泛起一絲嘲弄的冷笑，而后又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在那一刻，注視著他的那只大眼睛突然閃動了一樣，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一樣，逐漸染上了難以置信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