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的第一縷陽光爬上云夢的山頭。
山上那片無名無姓的林子邊上，趙起執(zhí)劍不知第幾次出現(xiàn)在這里。
原本蔥蘢的林子已經(jīng)滿目瘡痍，遍是折斷的枝條和半截半截的樹干，所剩不多的幾棵樹孤零零立在遍地枯木中，唯有林子深處那草廬一直是原來的樣子，紋絲未動。
趙起握著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草廬，前行的腳步卻是毫不停留。
茅廬中毫無預(yù)兆的射出一道刀罡，趙起早有預(yù)料，手中劍背在身后，身體前傾疾速沖出，只見他一個閃身避過刀罡，離那草廬不過百米。
茅廬中的人似乎早有預(yù)感，早早的斬出第二道刀罡，趙起手腕翻轉(zhuǎn)，正面接下了這一刀。
刀罡在觸及劍身那一刻炸開，激起濃濃的塵土，下一刻，趙起自飛塵中沖出，離茅廬只差七十步。
茅廬中端坐那人突然氣勢暴漲，接連三道刀罡飛出，趙起怡然不懼，腳下猛然用力，騰空而起，踩著這條路徑上僅存的一棵樹直上青天。
待他落地時，離茅廬距離僅剩五十步，他便俯身沖刺，便大笑著挑釁:“衛(wèi)嚴(yán)，你就會這一招嗎？”
茅廬中的人沒有回答，回應(yīng)他的是更加凌厲的一記刀罡。
趙起大喝一聲，內(nèi)力齊聚右臂，全力打出一刀劍氣，那劍氣竟是生生撕裂了刀罡而去勢不減，直直的打向茅廬。
依舊是刀罡。
二者相撞，在茅屋前炸開。
而趙起，離茅廬只差十步。
茅屋中那人終于動了身，踩著窗沿飛身出了茅廬，握刀在空中一個翻身，斬向趙起。
趙起腳底徒然發(fā)力，大笑著迎上衛(wèi)嚴(yán)當(dāng)頭一擊。
“衛(wèi)嚴(yán)，你終于肯出手了，在蘇門山胡作非為，卻賴到小爺我頭上，這筆賬，今日我跟你好好算算！”
刀劍相接，發(fā)出“鏗鏘”之聲，趙起手中的毫曹對上衛(wèi)嚴(yán)的未出鞘的鳴鴻也是差不了太多。
趙起凌空橫劈出一劍，衛(wèi)嚴(yán)卻是趁勢踩在劍尖上，在空中翻了個跟頭，雙腳穩(wěn)穩(wěn)的蹬在樹干上，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擺了個進(jìn)攻的姿態(tài)，腳上用力，將整個人彈出，氣勢兇猛至極。
“呀——”趙起大喝一聲，落地后驟然前沖，橫劍在胸前，正面對上衛(wèi)嚴(yán)。
只聽得一聲炸響，趙起倒飛而出，衛(wèi)嚴(yán)得勢不饒人，腳下生風(fēng)，只兩大步便追上趙起，偏過腦袋肩膀撞在趙起腹部。
這一下，讓胸中憋著一口鮮血的趙起再也憋不住，張嘴就噴在衛(wèi)嚴(yán)衣服上。
衛(wèi)嚴(yán)一把撞在空中不曾落地的趙起，輪著他轉(zhuǎn)了一圈，然后松手，直接將打成重傷的趙起丟出了林子。
作罷，衛(wèi)嚴(yán)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皺著眉看了眼趙起吐在他身上的獻(xiàn)血，就那般折回茅屋，從頭至尾不曾有一句廢話。
趙起從地上爬起來，盤腿一坐，閉著眼調(diào)養(yǎng)生息。
片刻后睜眼，吐出一口瘀血，喃喃道:“好你個衛(wèi)嚴(yán)，出手竟如此狠毒?！?br/>
想了想，又是一笑，看了眼林中所剩無幾的樹木，說道:“總算逼得他出手了，還差五六棵樹，我就不信斬完了一片林子還能被你打成這般模樣。”
等療養(yǎng)的差不多了，便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云澗閣。
林子里還殘留著打斗的痕跡，不遠(yuǎn)處的山上，王禪老頭和一個不認(rèn)識的老道人并肩而立。
王禪撫著胡須笑問道:“牛鼻子，依你之見，我這兩個徒兒誰的成就更高？”
那老道鶴發(fā)童顏，手中捉著一柄拂塵，明明臉上雪白胡須已經(jīng)垂在胸前，滿頭找不出一根黑發(fā)，臉上卻是四十歲中年人的模樣，他搖頭一笑，說道:“貧道實在看不出深淺來，就當(dāng)前來看，你那大徒弟要超出許多，只是你那小徒弟根骨奇佳，今日與衛(wèi)嚴(yán)一戰(zhàn)無意中疏松了任督二脈，他日成就貧道不敢妄言?！?br/>
老道評價極為中肯，只是馬上又說了句很不要臉的話:“只是與我徒兒比起來，實在是入不了眼。”
王禪一瞪眼，說道:“好你個李重陽，別蹬鼻子上臉，你那徒弟修道一途天資固然沒的說，但是論起打架，便是入了通靈境又如何？還不是被老朽徒兒揍得鼻青臉腫？”
老道正是那古靈山人道掌門李重陽，王禪這般說呂子象，他這個做師父的自是不高興，奈何這老頭說的也是話糙理不糙，修道之人與習(xí)武之人打架略遜一籌，呂子象打不過趙起，他這個做師父的又怎么打的過王禪？
李重陽嘆了口氣，不與這個老不正經(jīng)的爭辯，心中卻是誹謗:當(dāng)師父的這般模樣，能教出什么高人弟子來？即便武功天下第一又如何？還不是個白癡。
王禪自然是不知道李重陽心中所想，一只胳膊背在身后，擺了個自以為世外高人的姿勢，搖頭晃腦的傻笑。
云澗閣。
李重陽來了云夢，他那個徒弟自然是屁顛屁顛的跟在身后，來了云夢之后卻是直直的來了云澗閣。
到云澗閣之后沒有見到趙起，便躺在草叢中等候，好不容易等來了，卻見他渾身是血，理都不理他，直接進(jìn)了屋子盤坐榻上運功療傷。
呂子象無奈，只得蹲在地上百無聊賴的畫圈圈。
一柱香的時間，趙起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便看到恨不得把地上摳出個洞的呂子象。
才跳下床，仆人老劉便適時的進(jìn)了門，懷里抱著一套干凈的衣服。
趙起也不矯情，當(dāng)著二人的面三下五除二換好了衣服，將臟衣服丟給老劉，便從窗戶上取下酒囊，帶著興高采烈的呂子象出了門。
山路上，呂子象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趙起屁股后邊，他那頭青牛也不急不緩的在不遠(yuǎn)處跟著。
“你又去你那個大師兄那兒找罪受了？”呂子象一蹦一跳的往前走，想起了趙起的狼狽模樣，便問道。
趙起只管走路，對呂子象的話聽若罔聞。
呂子象見趙起沒有回答的意思，便自顧自的說:“要我說，你那個倒霉師兄實在是有暴力傾向，我?guī)熜謧兛墒亲钐畚?，從來舍不得打我，不像你那個師兄，成天拉著張臉跟誰欠了了他幾百兩銀子不還似的，你說你好端端的招惹他做甚？”
趙起被說的不耐煩了，便回過頭惡狠狠的威脅道:“你再廢話我把你丟進(jìn)衛(wèi)嚴(yán)居住的茅屋里，讓你領(lǐng)教一下我?guī)熜值牡斗ā！?br/>
呂子象乖乖閉了嘴。
過了一會兒見趙起也不下山，也不上山，只是在半山腰轉(zhuǎn)悠，便問道:“我們?nèi)ツ膬?？?br/>
趙起咧嘴一笑，神秘兮兮的說道:“帶你去見一個人?！?br/>
呂子象便不再詢問，只是默默的跟在身后，生怕多嘴了又惹惱了這位脾氣古怪的小侯爺，被他揍一頓就得不償失了。對他而言，去哪兒不重要，有肉吃就成。
云夢山一處洞府，年邁的老頭子坐在輪椅上“吱扭扭”的出了山洞，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一個穿著黃袍的年輕人帶著個青衫小道人上了山，身后還跟著一頭壯碩的青牛。
趙起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了上次無意中發(fā)現(xiàn)的那個老頭子，便揚了揚手中的酒囊，喊道:“老頭，這次小爺我?guī)Я司?。?br/>
老頭子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對老夫胃口，上次離開之后，還以為你小子不會再來了?！?br/>
趙起三兩步跑到老頭子跟前，摸著腦袋嘿嘿一笑，說道:“哪兒能呢，老頭你一個人住在這洞天福地，一年四季的不見人，小爺我見你可憐，便決定以后常來了，也算是找個人說說話，我?guī)煾溉逄煲姴恢?，我那個師兄又跟我不對付，至于老劉，成天就知道傻樂呵，沒什么好說的，想來想去，也就能找你聊聊天了?！?br/>
其實趙起是有小算盤的，從上次這老頭出手來看，絕對是一等一的高手，王禪老頭隔三差五的就去古靈山串門，若是蘇門山那幫老道人趁著王禪老頭不不在的時候找上門來，那豈不是遭了無妄之災(zāi)，趟若交好了這老頭，便是他天師府的齊天師來了，趙起也敢挺著腰板跟他犟兩句。
只是脫口而出的借口卻是忽略了呂子象，呂子象憤憤不平的瞪了趙起一眼，卻也撇撇嘴沒說話，心中卻是悄然說了句:你跟其他人沒話說，把小道卻不當(dāng)人不成？
老頭子活了百年，心里頭跟明鏡似的，怎會猜不到趙起怎么想的，卻也不拆穿，常年一個人生活確實枯燥，若不是常年閉關(guān)，他也不樂意待在這地方，這些天剛出關(guān)，他也樂意有個年輕人陪著。
趙起這娃娃雖然小聰明多，心眼卻不壞，若不是他常年閉關(guān)，都有心跟王禪搶徒弟了。
跟著老頭子進(jìn)了洞，呂子象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幕，說道:“小道在山上快十年了，居然都不知道云夢還有這種地方?！?br/>
趙起鄙夷道:“若不是我?guī)е?，你連古靈山都不敢出，你能見到才是怪事?！?br/>
呂子象小聲嘀咕道:“云夢山跟古靈山連在一起的……”
老頭子饒有興趣的看著二人打趣，只是抓著胡須笑，目光卻是一直落在呂子象身上，許久之后才嘆了口氣，說道:“看來這一遭，天師府要輸了?！?br/>
……
酒足飯飽之后，趙起還是問出了那句藏在心里許久的話:“老頭，你到底是何人，為何我從未聽王禪老頭提起過？你與王禪是何關(guān)系？”
老頭子也不藏著掖著，仰頭一笑，說道:“老夫?qū)O伯靈，你那倒霉師父，正是老夫不成器的徒弟?！?br/>
趙起呆若木雞:孫伯靈也就罷了，怎的還平白無故成了師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