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倆回到家，已是掌燈時候，意外地見到院門外旮旯角停著輛席棚木板車廂，走進(jìn)院子里，牲口棚處傳來聲響，瞧過去，一匹不知是驢是小馬的牲畜站在那兒嚼草打噴兒。

    正屋里說說笑笑挺熱鬧，還傳出酒香肉香。

    鐵花跑過來，把手里一個鴨腿朝姐妹倆晃了一下，炫耀道：

    “我二姨回娘家來了！帶了燒鴨燒鵝豬肉，沒你們的份兒！”

    錦繡懶得理她，錦玉卻還有些小孩心性，把臂彎里的籃子朝鐵花一傾：

    “我有獐子肉野牛肉，山珍野味，才不稀罕你的燒鴨燒鵝！”

    鐵花呆了呆，立刻跑回正屋，估計是去向馮梁氏報告了。

    錦繡看錦玉一眼：“你跟她較真？一會那老太跑來找你要‘山珍野味’，你不給她又得鬧！”

    果然，母女幾人吃過晚飯，馮梁氏就來了，隨同而來的是馮桃花，以及鐵花嘴里的二姨馮蓮花。

    馮蓮花二十五六歲，嫁給三四十里外鄰鎮(zhèn)的一個小富戶做第三任繼室，她高挑個兒，眉眼俊俏，應(yīng)該是馮梁氏幾個女兒里長得最出挑的吧，穿玫紅繡花緞面襖子，配條油綠色羅裙，頭上挽髻戴花插兩根金簪子，耳垂上掛著兩粒南瓜籽形狀大小的金墜兒，抬手壓一壓鬢角，露出腕上金絲絞股鐲子，臉上神情故作矜貴，倒是有幾分少奶奶派頭。

    馮梁氏一副與有榮焉的得意神態(tài)，下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仿佛她女兒嫁了皇帝似的。

    將一個書本大牛皮紙包的四方形點(diǎn)心盒放到桌上，說道：

    “二姑爺和二姑奶奶帶回來的，橫塘鎮(zhèn)的點(diǎn)心，好吃著呢，讓你們也嘗嘗！”

    錦繡說：“剛吃飽飯，不餓！”

    意思是我們不想吃，你可以拿回去了。

    馮蓮花開口說話，聲音倒是綿軟溫和，不像馮梁氏嗓音尖利難聽：“我的寶兒還小，我也不常能回來，轉(zhuǎn)眼錦繡、錦玉和錦云都這般大了！我今兒買了燒鴨燒鵝來，專門從橫塘鎮(zhèn)有名的酒樓里買得，又貴又好吃，叫你們過去吃，你們又不肯去，真是生分了呢！”

    田氏老僧入定般垂眸坐著，這位二姑奶奶當(dāng)年出嫁時的情形還歷歷在目，為了辦她的嫁妝，幾乎把家里搜刮一空，田氏房里但凡是七八成新的物什被褥，都被馮梁氏抱走了，也是從那時候起，田氏母女從沒穿過新衣新鞋，更別提添制新床褥被套什么的。

    那時候?qū)ζ牌盼菑模桓覍Χ媚棠逃性鼓?，但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和馮家沒有任何關(guān)系，就沒必要跟這位姑奶奶瞎扯掰了。

    錦繡三姐妹則當(dāng)馮蓮花放屁：別說根本沒人來邀請，就是真喊了，我們也不會去搶吃那兩塊燒鴨燒鵝！

    母女沒一個吱聲，馮蓮花有點(diǎn)尷尬，也有些意外：馮家還有人敢給她甩臉子？她可是嫁得最好的姑奶奶！每年往娘家捎送的錢物東西可不少！

    馮梁氏見自己女兒被怠慢，當(dāng)然不高興了，馮桃花更是惱怒：

    “我姐好心好意來看你們，拿點(diǎn)心糖果給你們吃，你們就給我裝啞巴，一句好話兒沒有，真是沒教養(yǎng)！”

    馮梁氏朝田氏道：“老大媳婦，你個做大嫂的，要有大嫂的樣！二姑奶奶拿了禮品來看過你了，你既有山珍野味，就拿出來還禮，明兒給二姑奶奶帶回家，也讓她公公婆婆看到我們做親家的誠意！”

    錦繡和錦玉對視一眼：我沒說錯吧？追你要貨來了！

    錦玉黑著臉，起身把那盒點(diǎn)心拿起，走到馮梁氏跟前直接塞她懷里：“這點(diǎn)心我們不吃，不喜歡吃！你拿走吧！”

    錦云見二姐這樣，膽子也大了，說道：“我們只喜歡吃方石鎮(zhèn)福喜來酒樓的點(diǎn)心，橫塘鎮(zhèn)的東西不好吃！”

    馮梁氏氣狠狠舉手要打，馮蓮花攔住了：“娘，侄女兒不懂事，罷了！”

    轉(zhuǎn)對田氏道：“大嫂，姑娘不能這樣教，大嫂以后有不懂的，得多問問娘才是！”

    再朝向錦繡和錦玉，臉上又掛上笑容：“我瞧著呢，你爺說得對，你們倆很好！就是調(diào)皮了點(diǎn)兒，怎么把你們爺給氣病了？這可不好！眼看你們也到說婆家的年紀(jì)了，還這樣毛躁粗野不聽話，仔細(xì)沒人要！若都聽你們爺奶的話，不要瞎折騰，二姑母認(rèn)得幾戶有錢人家，到時接你們?nèi)ノ覀冩?zhèn)上住幾日，都讓你們嫁去那些有錢人家里做少奶奶，穿金戴銀過安逸好日子！”

    話一說完，田氏、錦繡和錦玉都抬起頭來瞧看這位二姑奶奶。

    馮蓮花心里暗道：到底是鄉(xiāng)下人，好哄著呢，真是想不通爹和娘怎么就降服不了她們？

    卻聽錦繡說了句話，頓時把馮梁氏母女幾個氣翻：

    “嫁去那些有錢人家，是做填房嗎？聽說二姑奶奶就是去做人填房的，還是二姑爺?shù)牡谌齻€續(xù)弦，二姑爺都五六十歲了吧？”

    馮蓮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神情猙獰，再不是剛進(jìn)來時的婉約溫和，聲音突變，和馮梁氏的那種尖利有點(diǎn)異曲同工：

    “誰說的？誰說的二姑爺五六十歲了？我撕爛她的嘴！我家寶兒爹才三十八歲！兄弟中排行第四，家有三十畝田地、一間雜貨鋪?zhàn)?、一個燒鴨攤鋪，一個涼茶攤兒……”

    得勒，一激動家底全抖摟出來嘍！

    原來燒鴨燒鵝不是特意買的名店貨，而是自家攤鋪?zhàn)龅陌。?br/>
    馮蓮花丟了面子，氣急敗壞拂袖而去，馮梁氏、馮桃花自然是追著跑，臨走又惡狠狠罵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