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悌忠信。本就不是給老百姓預備的東西，修武縣令能夠聚集這幾千百姓，靠得也不是大家對國家存亡的覺悟，當然大道理是要講的，而真正能打動人的，還是抵償日后的徭役和幾匹絹布的行賜，否則就算你是海瑞、包龍圖，又有誰會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和你一起為他老楊家盡忠死節(jié)去？

    人，就是這么現(xiàn)實。所以，修武令自己也知道，他讓部下們喊出的那些說教的言辭，不過也就是說給自己聽的，稍稍消減心中的愧疚罷了，可是真有人能夠忘記那些人的鮮血慘號嗎？

    正當修武令和楊玄感各懷心思琢磨著什么的時候，綞城而下的百十來條漢子的心里，卻是無比的空明、單純，自己父母就在前面，自己妻兒就在前方，除了瘋狂地跑，他們還能做些什么呢？

    能被放出關外，慶幸、竊喜便占據(jù)了他們的心扉，至于那些舊日同袍的生與死，修武令為什么會放他們出來，這些都是后話了，不過就是腦中一瞬的反應，轉(zhuǎn)眼間，便換成了對親人的擔心。

    朱二喜的想法就是這樣單純，幾百步的路程，在這個二十歲的漢子腳下，不過是幾個睜眼閉眼的功夫，當然，淚水早就不停地糊住了他的雙眼，讓他的眼睛一直模糊著，即使這樣，片刻的功夫，爹娘的面目也已近在眼前。

    撲通，朱二喜跪倒在爹娘身邊，剛要張嘴，喉頭卻好像堵了什么東西，眼里蓄著得淚水唰地一下涌了下來。老母親見兒子如此，又想起家里被折騰了精光，連兒子賣命換來的三匹定州綾都被人搶了去，更是老淚縱橫，抱著兒子的肩膀，連連拍打，哭得比兒子還響。

    一家三口正在抱頭痛哭，耳邊卻突然傳來了陣陣斥罵：

    “你個賊廝鳥！老子兄弟就死在你們手里，摸摸你個賊婆娘怎么啦！??？！我就摸了，你來殺我啊?。?！”

    朱二喜抬眼望去，只見一個叛軍的兵卒竟將自己本家的兄弟，朱常，踹倒在地，一邊亂罵，一邊還不忘在他身上踏上幾腳，而那一雙咸豬手更是不停地在朱常媳婦兒的奶子上揉來掐去，一旁兩個健卒則滿臉淫笑地按著朱常媳婦兒的肩膀，任由她在那里掙扎哭泣。

    “頭兒，這小娘們性子還真烈呢，要不咱把她扒了，看看是不是都掐出水來了……”一個叛軍士兵高聲叫嚷，竟惹得周圍的士兵們一陣叫好，眼見著一副躍躍欲試的狂躁。

    朱二喜心叫不好，再看倒在地上的朱常，兩眼都快瞪出火來，牙齒也快咬斷了，起身就要去勸解，畢竟好漢不吃眼前虧嘛，總別把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都給連累了?？蛇€沒等他站起身，那邊已經(jīng)傳出一聲震天的怒吼：

    “我操你祖宗！”

    朱常挺身躍起，一下子將那叛軍兵卒摔倒在地，拔出腰間的橫刀狠劈了下去，噗哧一聲，那兵卒的胸前就開了個尺來長的大口子，眼見著活不成了。四周的叛軍也被這突變驚得一愣，旋即醒悟過來，一個個嗷嗷叫著向朱常撲來，三五桿一丈多長的步槊一齊捅過來。

    朱二喜也嚇了一跳，可眼瞅著對面的叛軍虎視眈眈看著自己，一桿桿步槊也將自己一家三口圈在中間，正猶豫該如何是好的時候，耳邊炸響了一片呼喊：

    “這幫孫子是詐降?。〉苄謧兿认率职　?br/>
    眼瞅著身前的叛軍開始騷動，朱二喜心知不免，拔刀也沖了上去，只聽一陣風聲傳來，胸腹一緊，肚腸上突然嵌進了三條長槊的鐵頭，身體一陣寒戰(zhàn)，手中的刀也無力持握，頹然落地。

    眨眼的功夫，從城上下來的百十來個后生給殺得一干二凈，尸體的鮮血濺了他們?nèi)耘f跪著的親人們一身，一時間，嚎哭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哭聲中不只有恐懼，還含著刻骨的仇恨。那些老弱婦孺?zhèn)儯膊辉侔采卮糁?，紛紛反身和士兵們廝打起來。

    這一幕，城上城下的人們看得一清二楚，不過面對城上的震天叫罵，城下的數(shù)千將士們卻是寂寂無聲，每個人的眼中也都流露出陣陣無力。

    “人心亂了……”

    正在陣后休息的劉嵩遠遠看著這過程，自言自語道。

    “唉……”

    在中軍帳中歇息的李密，聽到這叫罵聲，也是一聲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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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那些詐降賊屬盡數(shù)斬殺，中軍壓上，我要踏平此城！”

    楊玄感臉色鐵青，揮舞著馬鞭在空中恨恨一抽，高聲傳令。軍令一下，中軍戰(zhàn)鼓轟鳴，“楊”字將旗頻頻搖動，中軍五方旗齊齊落下，各營的總管俱是一震，慌忙指揮部下急進猛沖。

    “殺??！”

    數(shù)千人自胸中壓出了熊熊殺意，伴隨著五百多顆人頭落地，他們也重重跨出了第一步。

    此戰(zhàn)，再無章法。

    除卻臨清關面臨永濟渠的北面城墻，東西南三面同時迎來了兩三千人的瘋狂進攻。城頭的弩箭仍舊橫飛，城下的士兵卻不再退避，倒下一個，身后的戰(zhàn)友仍舊踩著他的身軀猛沖，一柄柄督戰(zhàn)的鋼刀，已讓他們再無退路。

    面對著前所未見的密集人群，城上的戍軍弩手擊發(fā)、裝填的手開始顫抖，雖然他們強橫的弩箭仍舊能夠一箭射穿兩個人，集中的射擊仍能讓底下黑壓壓如同蟻群的敵人倒下一大片，露出好大一片昏黃的空地。

    但轉(zhuǎn)眼間，這片空地便又被更多地“蟻群”填補上，漫天的鮮血，似乎只能增加他們的兇性。

    “轟！”

    人群擁擠著涌到了城墻下，一支支長梯搭上了城墻，城上的人們開始立身推擋，轉(zhuǎn)眼間，身上便多了十來支長長的箭矢，白白得羽毛仍兀自顫動，一個個人形刺猬頓時噼里啪啦地掉下城來。

    一條條擂石雨點般落下，一條條云梯被巨大的動能砸成數(shù)截，再度落在城下的人們頭上、身上，到處都是吐血的人們，到處都是被壓住手腳，嘶聲干嚎的人們。

    “殺！”

    歷經(jīng)艱難，終于有人爬上了城頭，手中的長刀還未揮出，口中還殘留著過剩的勇氣，不計其數(shù)的長槊已經(jīng)捅在了他的身上，噗哧，長槊拔出，生命化作漫天的鮮血，消散在風中、雨中。

    同樣的情景，在臨清關的三面城墻上不斷上演。義軍憑著督戰(zhàn)隊的橫刀，上百顆自己人的人頭，以最密集的隊形撲城，除了在城頭上丟下了近二百具尸體，在城下制造了一千多冤魂之外，一無所獲。城上的民夫仍舊遠遠不斷地涌上來，城樓上的隋軍旗號也是巋然不動。

    看到這兒，無論是誰也忍不住了。李密急匆匆地來到楊玄感面前，躬身說道：

    “楚公，我軍氣勢已泄，不可再攻了，徒然消耗實力?。　?br/>
    “哼！你還有臉說，要不是你用得妙計，城上抵抗豈會如此瘋狂？”楊玄感拂袖怒道。

    李密見他盛怒，苦笑一聲，張嘴解釋：

    “李密有過，思慮不周?？蛇@些兵馬都是楚公行大事的根本，如此輕棄，豈不可惜？”

    “那也是我楊家的兵將，就不用法主兄操心了吧！”說著，楊玄感背轉(zhuǎn)身形，大手一揮，分明是送客的意思。李密見此，長嘆一聲，反身離去。

    一旁的親兵見二人氣氛僵持，哪敢靠前，眼瞅著李密出去，正要上前稟報戰(zhàn)損，卻聽楊玄感一聲低語，慌忙上前，那聲音卻是急劇拔高，好似吼出來一般：

    “撤兵！轉(zhuǎn)進汲郡，自白馬津渡河……”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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