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非然摁著腰間的手, 不一會兒,柳雁歡感覺手上多了個硬邦邦的東西。
原來是秦非然把槍放在了他的手上,然后又把他拽過來摟在懷里。
“不是不相信你的調香能力, 我擔心你的安危, 你要是出了問題,叫我怎么是好!
說完, 秦非然扣住柳雁歡拿槍的手,把它抬了起來, 瞄準前方的靶子。
“扣動扳機”秦非然說。
“砰!币粯尨虺鋈, 柳雁歡覺得虎口都在發(fā)顫。
“砰”又一槍出去,全中!
打靶的感覺就像是整個世界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下,心無旁騖卻又耳聽八方。
他聽見秦非然的聲音夾著風聲傳來:“開始調香了, 對吧!
“嗯, 明天開始!
第二天, 柳雁歡親自找到在莊園品茶的樊夢。
精致的英式下午茶, 彰顯著主人不凡的品味。
柳雁歡走到樊夢跟前:“我能坐下么?”
“當然!狈畨艚o柳雁歡添了一套杯具, “嘗嘗看,我最喜歡的紅茶!
細膩的茶香里,柳雁歡輕聲問:“您在這兒這么多年, 想必很有感情吧!
樊夢眼中流露出一絲訝異,但很快又復歸平靜,只是頰邊的笑意更明顯了些:“怎么發(fā)現(xiàn)的?”
“剛來到這兒的時候, 我就看見了門口的木牌, 上面用英文寫著“夢之屋”, 所以我猜,這處莊園是您的產業(yè)!
“所以呢?”
“所以這些日子,我就徹底放空自己,四處感受這莊園的點滴,我猜您一定在這里捕過鳥,也在這兒蕩過秋千!
樊夢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你試圖把自己代入我童年的角色?”
“沒錯,只有真真切切地感受過,我才會知道您的童年該是什么味道的!
“那你得出結論了么?”
“所以我今天來到您的面前,就是想問問,在您的記憶里,童年究竟是什么味道的?”
樊夢盯著柳雁歡看了許久:“你的確很聰明,方才你說了那么多,目的就是讓我卸下心防,我相信作為一個調香師,你的親和力已然足夠!
“關于我童年的記憶,其實很簡單,在我的臥室里有一個大衣柜,衣柜里放著母親為我縫制的衣物,那是我聞過的,最好聞的味道!
柳雁歡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隨即釋然道:“我明白了!
“我很期待你的作品!狈畨襞e了舉杯子。
十日的時光過得很快,身邊沒有了酒井的糾纏,柳雁歡終于可以自由地出入調香室。
當柳雁歡第一次聞香的時候,他就發(fā)現(xiàn)調香室里不對勁。
雖然每一瓶試劑上都貼了標簽,但這些標簽卻有對有錯,像是故意誤導人一般。
比如柳雁歡眼前的這一瓶,標簽上寫著鈴蘭,可柳雁歡卻可以清晰地辨別出,那是水仙的香氣。
這種氣味相似的試劑,很容易讓人弄混。
柳雁歡在仔細觀察過所有原材料后,才確認這兒是故意設置的一道坎。
他提取出自己所要的原材料,并且問侍者額外要了旁的材料,就開始投入到緊張的制作中。
柳雁歡這邊才剛剛開始,溫達倒是顯得分外輕松,他已經按照配好的方子完成了制作,此刻正四處搜集情報。他用兩塊大洋從侍者那兒,換來了柳雁歡所要材料的消息。
“你說什么?他要了胡椒?這是什么設定?童年的眼淚嗎?”
溫達著實不能理解,得知這一消息的溫豁同樣陷入困惑之中。
“胡椒一般用于男香較多,像這種童年為主題的香水,應該不會用到才對,是不是哪里出錯了?”
“哼!睖剡_冷笑一聲,“我看他是想另辟蹊徑,只可惜這樣的香方獵奇卻不討喜,并無大用!
柳雁歡倒是安之若素,到了第十天,他的香剛好完成調制。
評選的環(huán)節(jié)是在莊園內的基督教堂進行的,柳雁歡攜著自己的香走進堂內,一眼就看到坐在布道椅上的秦非然。
包括秦家家主在內的所有人,都來到了現(xiàn)場。
不一會兒,莊嚴肅穆的基督教堂內,樊夢伸手拿起一瓶香,灑在試香紙上嗅了嗅。
香甜的氣息盈滿鼻端,恰似童年輕盈的夢境,可樊夢卻搖了搖頭。
眼看著一個又一個調香師的作品被否定,溫達隱隱有些緊張,但更多的卻是興奮。
他堅信自己提前備好的香方能夠拔得頭籌。
當樊夢拿起他所調的圓瓶香水時,溫達幾乎要歡呼慶賀自己的勝利。
然而,他沒等來樊夢的夸獎,倒是等來了坐在布道椅上的秦非翔的一聲嗤笑。
聞香過后,樊夢的表情有些微妙。
看到溫達期待的神情,她將試紙遞了過去:“你聞聞看。”
溫達一聞,不自覺地皺起眉頭:“是這個味道沒錯,雖然我也覺得有點怪,可我是按方子配的,不應該有錯啊!
此話一出,眾人看向溫達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樊夢也斂了笑容:“按方子配的?”
溫達一把將嘴捂住,這才意識到自己一不小心將秘密說了出來。
“很抱歉,你已經失去了參賽資格!狈畨糁苯酉铝苏摂。
溫達被淘汰了,評選繼續(xù)進行,輪到溫豁的香時,樊夢乍一聞便瞪大了眼睛。
前調是清新甜蜜的果香,中調是桃花和鈴蘭的搭配,花香、脂粉混合的味道,讓人想起幼時手中緊握的棉花糖。
童真和溫軟碰撞在一起,的確是很驚艷的香味,可樊夢在初時的驚艷過后,卻沒忍住打起了噴嚏。
這噴嚏一打起來就控制不住,秦旸“騰”地一下從位置上站了起來,臉色陰沉得可怕:“香里放了什么?小夢對鈴蘭的香氣過敏!
此話一出,溫豁就知道自己失敗了。
他沉默地低下了頭,沉聲道:“抱歉,是我疏忽了!
秦非翔用不輕不重地聲音笑道:“這客戶的喜怒好惡,百般禁忌,調香師還是要知道的好。今天只是打個噴嚏,改天害了人命就不好了,三弟,你說是吧。”
秦非然輕咳道:“嗯,這是從業(yè)的基本素養(yǎng)!
兩兄弟相互應和,眼見溫豁的腦袋都要埋到地里去了,眾人才將目光挪到最后一瓶香水上。
那是柳雁歡的作品。
一個樸素的方形玻璃罐,瓶身的線條透著一股冷硬。
樊夢經過方才的狀況,此刻嗅覺有些遲鈍,她嘆了口氣,疲憊道:“抱歉,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很難給出公正的評價!
柳雁歡輕笑著指了指手背:“嗅覺遲鈍的時候,可以嗅一嗅自己的皮膚,狀況會有所緩解。”
樊夢照著柳雁歡的話試了試,效果出人意料的好,原本紛亂的嗅覺像是一瞬間找到了主心骨,辨別力又重新敏銳起來。
樊夢這才拿起試香紙。
聞到香氣的那一刻,她臉上現(xiàn)出了和煦的笑容。
幾乎沒有半絲猶豫,她篤定地宣布了結果:“這就是我滿意的童年!
這樣迅速的判斷讓一眾調香師都傻了眼,人群中的質疑聲也隨之而起:“不會吧!薄八苡羞@么厲害?”“我聽說他剛辭了韶華的工作!薄澳睦飦淼陌氲踝......”“他是不是給周萱萱調香那個?”“好像就是他......”
在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中,柳雁歡面色卻從容淡定。
溫達卻看不得他這副穩(wěn)坐釣魚臺的模樣,出聲道:“既然樊老板覺著好,我們大家都想欣賞一下柳少的大作!
樊夢看向柳雁歡,征詢他的意見。后者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能與同行交流分享,是我的榮幸!
香紙一位位地傳過去,質疑聲卻越來越多。人群中不時有“這什么?”“這味道好刺鼻”“這絕對不能代表童年。”的評價傳來。
末了,終于有人按捺不住,直接嗆聲柳雁歡:“你憑什么說這是童年,這明明就是一瓶男香!”
此話一出,一語道破了這瓶香的關鍵。大家這才恍然大悟,難怪這香給人一種違和感,問題就出在了香的性別上。
這瓶香水的辛辣基調,讓它充滿了男性的氣息,可這香明明是為樊夢而調的,這就跟考試作文寫跑題似的,大家都不太能接受柳雁歡的勝利。
“這次比賽并沒有規(guī)定一定要調女香。”柳雁歡還是那副淡定從容的模樣。
“人有性別,香水卻沒有性別。只要樊老板喜歡它,愿意用它,它就是中性香。用氣味來給香水定性別,很方便卻也很傻!
“你......”那人被柳雁歡堵得說不出話來。
樊夢笑道:“說說你的調香理念吧,我在里面聞到了一陣熟悉的味道。”
“這次的題目是童年,既然樊老板是出題人,那么我理所當然地默認了,這里的童年指的是樊老板自己的童年!
“我用大半的時間參觀了樊老板成長的環(huán)境,嘗試體會她童年的經歷。我發(fā)現(xiàn)樊老板的童年多姿多彩,抓魚捕鳥、爬山蕩秋千,和大多數人對女子童年的定義不同,她的童年不是被束縛于閨閣之內的,與其說她是大家閨秀,不如說她像個假小子,這處莊園教會了她最重要的東西。
那就是屬于女性的自由。
這也是這款童年最初的靈感,混淆了性別與年齡,突出了那無拘無束的歲月,所以我選取藿香、雪松等原材料奠定了這款香的基調。當然,光有基調是不夠的,每個人的童年都有特殊的故事,那不是一概言之的洋娃娃和布偶熊,也不是棉花糖和酒釀丸子,那是屬于樊老板的獨家記憶。
我問過樊老板,她童年最特別的記憶是什么。
樊老板的回答是,儲存在舊式衣柜中的,母親親手縫制的衣物。
這個回答其實暗含了很多的線索,母親的味道是溫暖的,舊式衣柜里的樟腦香,就是開啟記憶的鑰匙。
所以這款香的前調是用葡萄柚和胡椒調制的,它能最快地將人拉回兒時的歲月。
整款香有溫暖的余韻,是樊老板對童年的定義,也是這瓶香的精髓所在。”
柳雁歡一說完,靜默的基督堂內忽然響起單一的掌聲。
他順著聲音的源頭看過去,見秦非然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正一下一下地鼓掌。
受他的帶動,場中登時掌聲雷動。
“實至名歸!鼻胤侨缓敛涣邌莸胤Q贊。
樊夢的眼眶微微泛紅,她領著柳雁歡走到前頭,捧起托盤里的香水,朗聲道:“我宣布,柳先生成為夢三生新品香水的首席調香師!
身后的人群傳來各種各樣的聲音,都被柳雁歡拋在了腦后。
此刻的柳雁歡,眼中只有秦非然一個人。
他站在臺上,微微挑起下巴,笑容中帶著一絲小得意,隔空向秦非然傳話:“我做到了!
“我看到了!鼻胤侨粺o聲地回應,“你真的很厲害!
秦非翔坐在秦非然身邊,早就留意到兩人眉目傳情的動作,他惡寒似的聳了聳肩,覺得自己也是時候談場羅曼蒂克的戀愛了。
從莊園出來的柳雁歡,乍一接觸外頭的自由世界,才聽聞一個令人訝異的消息,周萱萱和秦非鴻正式分手了。
雖然遭到一片罵聲,不過周萱萱也就此擺脫了熒屏中玉女的形象,從柳香君開始,漸漸地有找她演名妓的,也有劇本愿意讓她挑戰(zhàn)壞女人。
打這以后,大家才發(fā)現(xiàn)周萱萱變了,她不再謹小慎微地控制自己的表情,而是穿著張揚的紅裙側坐在自行車后座上開懷大笑,當然,她的身邊也多了一個駕車人。
鄭懷從懷里掏出帶著皮革香的手帕,輕輕地將周萱萱額前的細汗拭去。
又將周萱萱扶下自行車:“累么?”
“不累!敝茌孑媛冻鲆粋嬌俏的笑容,這恰巧落入提著行李站在韶華香坊門前的柳雁歡眼中。
從前的周萱萱很漂亮,如今的周萱萱,笑容里帶了一絲鮮活的煙火氣,就像油畫里的美人終于從畫布中走了出來,放大了那種驚心動魄的美。
“柳少!敝茌孑娉c頭。
柳雁歡遞上了手中的香水:“好的香水,總是要歷經磨難才能產出。能將它帶到這個世上,我想我的產婆術還算是過關的!
周萱萱捂嘴笑了,她看著精致的玻璃瓶中裝盛著的紫色液體,輕聲贊嘆道:“好漂亮!
“給它起個名字吧。”
周萱萱尋思良久,臉上綻放出一抹笑意:“叫它reborn吧。”
“好一個新生之水!绷銡g打量著面前的女子,“這確實是最適合它的名字!
周萱萱從兜里掏出一支鋼筆,遞到柳雁歡面前,做了個鬼臉:“身價猛漲的調香師,給我簽個名吧,若是哪一天我人老珠黃過氣了,還能借著你的簽名賣錢!
柳雁歡看著面前古靈精怪的女子,笑著在瓶身上簽上自己的名字。
這邊廂聊得熱火朝天,在車里等候的秦非然,目光卻一直黏在周萱萱身后的男人身上。
男人似有所覺地回過頭,看清車里的人時,用兩根指頭輕輕地碰了碰唇,給了秦非然一個充滿暗示性的飛吻。
秦非然皺眉看著毫無所覺的柳雁歡和周萱萱,冷下聲音問駕駛座上的郭斌。
“鄭懷的資料查到了么?”
“按理說他一個明星,資料很容易查到,可奇怪的是,我至今只能找到零星的資料,線索顯示,他怕是濠城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