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月蘭的父親劉開義挎著半籃子自家的母雞下的幾十個雞蛋來到孟祥坤家，把籃子往地上一擱，十分愧疚地對孟祥坤說道：“祥坤兄弟！……唉！——振華沒大礙吧？”孟祥坤見狀，忙客客氣氣地伸出手去推搡：“栓哥！你這是干啥？！——小孩子家能有啥大事！”“兄弟！你聽我跟你說……”劉開義小名叫栓子，村里人稱呼起來都喊他小名，其時他從腰間箍著的大帶子上別了的一把旱煙袋取了下來，孟祥坤見狀忙掏出洋火幫他點(diǎn)著了，他就先伸手向孟祥坤問了一聲：“你抽口不？”孟祥坤忙不迭地直擺手：“不不不！……”劉開義這才將煙袋嘴子放到嘴邊猛吸了一口，長出了一口氣來方說道：“今天的事，不管怎么說，怨我，怨月蘭，都是對不住了！”“唏！老哥哥你這說哪里話，沒有事的！——”“我的意思是啥呢！——以后呢，你開導(dǎo)開導(dǎo)振華，月蘭算是白搭了！瘋得是誰都不認(rèn)識了——不管他們以前玩得多么投機(jī)，多么好以后都不要再有那份心思了——振華不是說妥了嗎？這個事千萬別讓女方知道嘍……！”孟祥坤聽著直點(diǎn)頭：“我知道我知道！栓哥，現(xiàn)在那頭正在安排振華轉(zhuǎn)業(yè)的事，我愁的就是振華的心思老放在月蘭身上，這還是個問題——畢竟還小，想不通……”“要是月蘭還好好的，或許這個事咱也就不問了，關(guān)鍵是現(xiàn)在這樣下去就是害了兩個孩子……這個事你還得多當(dāng)回子事，多開導(dǎo)開導(dǎo)他……那我回去了！兄弟——”劉開義說著已轉(zhuǎn)身退到了大門口，說畢就大踏步向著漆黑的夜幕走去了�！澳撬ǜ�，你慢走啊！——呵！——”孟祥坤說著忙走出自己家的堂屋檐下朝著黑暗中劉開義遠(yuǎn)去的背最后揮舞了一下手臂，一轉(zhuǎn)回頭就看見振華坐在堂屋當(dāng)門的騰椅上面朝上躺著，孟祥坤就站在院子當(dāng)中對著他說道：“這幾天在家好好養(yǎng)養(yǎng)，過幾天到派出所里上班去！——這事兒找的！”振華依舊面朝上望著，一句話也不說。
后來，沒多久，振華就在眾人的一再勸說下，到鎮(zhèn)上的派出所上班了，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又和菊香結(jié)了婚搬到鎮(zhèn)上分配的新房子里去住了。孟劉窯他是不大常回了，偶爾回來一次看到站在村口瘋瘋傻傻的月蘭，他其實(shí)是多么想走過去拉拉她的手跟她說些安慰知心的話來著，有一次他是鼓足勇氣走過去了，就看到蓬頭垢面的月蘭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睜著一雙排斥的大眼睛望著他，驚恐地挪動著步子，他溫和地望著她，就像小時候，就像從前那樣開口問她：“月蘭！你擱這兒干啥子?……”誰知月蘭聽了只沖他一擺手一擺手地：“滾！滾……”振華這才恍悟過來，她真的是個傻子了，瞬時兩眼就濕潤了，遂轉(zhuǎn)過臉去，落淚黯然離去。這樣下次再看到她他就趕緊繞到一旁走過去，他知道這是一場難堪的、無語的結(jié)局，慢慢地他就將自己的心放硬，慢慢地他也不知自己何時早己不再是從前那天真無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男孩子了，在鎮(zhèn)子上的職場生活早已將一個人的天性磨得八面光滑了，只是偶爾地在不經(jīng)意間看到或是觸摸到頸上的那一塊疤，會想起來很多年前的往事，之余也只是默默地，無奈地?fù)u搖頭一笑置之了，因為在我們所歷經(jīng)的年輪里每一個故事都會留下一個軌跡，慢慢地軌跡多了，我們就找不到原先的痕跡了;但它自己在，一直在，伴隨著我們的整個生命歷程。
瑩瑩依然喜歡跟月蘭姐玩，就像從前一樣，仿佛在她的心中，在她的印象里，月蘭姐似乎從來就沒有瘋過。若是看見月蘭姐站在村頭路口的話，她必定跑過去和她玩。一天，兩人正在莊南地的楊樹林子里玩的時候，多遠(yuǎn)地就看見小光的媳婦小彬正在莊南門的大石頭上光了個膀子敞開了懷給孩子喂奶，小彬懷孕了好幾次都沒有留住孩子，小光就不知道從哪里花錢買了個女孩，沒想到小彬還真疼她，整天地敞開了懷把孩子摁在懷里面喂奶，以前她總帶著怯懦的眼神從不敢跟人說話，自從有了這個孩子以后她變了，變的很氣壯似地，敢抱著孩子到處溜達(dá)了，嘴里還啰啰嗦嗦地喊著：“哦噢……哦噢……稀奇睡！稀奇乖！……”稀奇是她孩子的名字，誰也不知道她為什么給孩子起個這樣稀奇古怪的名字�，摤撈鋵�(shí)真不想看見她，又瘋又傻還邋遢，尤其那胸脯上一道道或淺或深的疤痕，看一眼都覺膈應(yīng)的很，她聽說她是跟她的媽媽一塊來的，可是她的媽媽走了，而她也又瘋又傻的了。聽說她很小的時候就被販來了，還是個學(xué)生，像她這么大吧，想到這里瑩瑩的心底就感到嘶嘶地驚悚。
不知道懷著一種什么樣的心理，瑩瑩走了過去，月蘭姐跟在她的后面。還沒走到跟前就聞到了從她娘兒倆身上發(fā)出的腐臭的體味來�，摤撜咀×耍降谝淮芜@樣打量著她，在她印象里她只知道他是個瘋女人，傻女人，她還從來不知道她長的是這個樣子，那張面黃肌瘦的臉龐上，一雙眼睛就像燃盡了的油燈一樣干涸，只是那一雙眼睛，那一對雙眼皮已經(jīng)過風(fēng)塵的蹉跎就仿佛蚊蠅風(fēng)干的大腿掛在歲月干枯的枝椏上搖晃一般。
“你認(rèn)識我媽媽不？——”瑩瑩望著她，深深地說出來，盡管她知道這句話問得有多么虛弱，可是畢竟她是用盡了最后的勇氣。
小彬毫無反應(yīng)一般，依舊“嗷嗷嗷……”地哄著懷里的孩子，見有旁人站在跟前生怕被搶去似地扭了扭過去身子�，摤撛陬D感傷心絕望的時候突然就奇異地想到，月蘭姐說過她媽媽的名字叫林紅。
“林紅你認(rèn)識吧——？恁倆一塊兒來的！林——紅！”瑩瑩把話說得逼近生動形象。
小彬聽了依舊木然地對著夕陽坐著，陽光煦煦地照在她娘兒倆的身上，這個世界顯得是那樣的安詳。這樣過了好一會兒，瑩瑩想她大概是真的想不起來什么了，她這樣一個腦子壞了的人，這時突然就聽見她嘴巴里嚕嚕蘇蘇地嘟囔起一句什么來：“……林……紅！……林……紅——林紅被那個壞熊……尅——了！……”小彬說得淋淋瀝瀝，若不是仔細(xì)去聽，很難聽清她說的每一個字音，可是到最后的兩個字，卻被她說得清晰地?zé)o比，不僅是清晰，她說到那兩個字時那原本渾沌的眼神立時竟變得驚恐兇惡起來。
瑩瑩怔怔地看著小彬，小彬的話在她的腦海里嗡嗡地回旋了許久，她一時還是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小彬的話，但是這一印象卻在她的生命里深刻了一輩子。
這個暑假注定是要發(fā)生一些改變的，瑩瑩能感覺的到她在這個家里那尷尬的處境。隨著李金鳳跟奶奶的關(guān)系日益激化，劉大柱也像那墻頭上的草一樣兩邊吹，一方面相對于半路夫妻李金鳳他更傾向于他母親這一邊，另一方面他又受制于李金鳳，婆媳兩個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天天叨叨個沒完，矛盾也就波及到了淮北跟瑩瑩的身上，淮北有兩年都不上學(xué)了，就到外面找了分曬酒糟的活兒，個把兩個月的回來一次；瑩瑩倒是在這個家里受了窩囊氣，李金鳳搞不過老媽子就拿小妮子出氣，動不動就比雞罵狗，指桑罵槐，農(nóng)村潑婦罵街的話語粗俗鄙薄至極，老媽子無語無奈，只一個耳朵進(jìn)一個耳朵出，倒是整天把個十二、三歲的瑩瑩罵的腮面上急紅白赤的。而更讓她感到沮喪的是淮北。與其說是沮喪，倒不如說是更讓她惡心�，摤摬恢朗遣皇撬闹饔^意識，還是淮北真的很惡心，她只要一看到他的出現(xiàn)，就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皺緊了眉頭，兩眼馬上就掃向一邊�；幢泵看位貋矶紩竦明詈邝詈诘模执┝艘患粋惒活惖念伾r艷的花襯衫，瑩瑩更是感覺愈發(fā)地惡心，尤其惡心他嘴角上方的那兩撮毛茸茸的胡須，嗓音也驟然變得出奇的沙啞難聽，他現(xiàn)在不再像從前那樣刻意刁難她了，而是時不時地總想靠近她說幾句話，每當(dāng)這時，瑩瑩總是臉一長，眼皮一耷拉，“嗯！”“��！”兩聲任他說完趕緊走人。
而那個秘密起始還是從淮北口中得知的。一天淮北又一番在瑩瑩面前悉心表演過后，看到的還是瑩瑩的那一張拉長的不耐煩的臉，他就先不耐煩了，表情一轉(zhuǎn)變，嘴皮子一撇拉，就拿那雙跟他娘長得一模一樣的死魚眼去剜了她一眼，然后說道：“你別以為在這個家里地位就比誰高似的！整天天地都拉著個臉兒，給誰看呀——?我告訴你，在這個家里，我還有我娘撐著，你有誰呀？就恁奶奶——？不知道活哪天一死，你喝涼水都得牙磣！你是誰呀？——你知道你是誰不？別整天傲了巴唧的！……”
瑩瑩聽了他的話愈發(fā)覺得惡心至極，她憤怒地一扭頭對他道：“你說的什么呀？我聽不懂！滾一邊子去！”
淮北聽了便眼望著瑩瑩退開了一些，但他的面部顯得更敗壞了，他定定地望了瑩瑩一會兒，終于開口了：“你知道你是誰不？劉大柱他不是你爹，你是你娘從外面帶回來的野孩子！——野孩子你知道不？你娘都不要的野孩子！她嫌帶著你丟人，就把你扔到這個家里自己跑命了！——”
瑩瑩愣愣地聽他說著，淮北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就像錐子一樣扎向她的心靈深處，她神色茫然地望著淮北，誰知淮北見她這樣地看著他竟嚇得一扭頭跑了。
淮北的話的確像錐子一樣，又扎得太深，她反而覺得神經(jīng)麻木了、遲鈍了，而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就像一個個魔咒一樣叩擊著她的心靈，給她的生命刻上一個永恒的烙印。然而淮北卻像只狡猾的貓一樣，一看到她馬上就跳開了，瑩瑩知道她所看過的那些一個個凄苦的、悲涼的故事其實(shí)離她并不遠(yuǎn)，或許就在她身上。
這樣又過了一天，瑩瑩終于看到淮北一個人正坐在家后的機(jī)井蓋子上發(fā)呆，懷著極其忐忑又激動的心情，她就悄悄地走了過去，也坐在井蓋的一角，悄聲問道：“淮北哥，前天你說的那個話，是真的嗎？……你聽誰說的？”她故意套近乎，其實(shí)記憶中她好久沒有喊過他淮北哥了。
淮北聽了，忙有點(diǎn)驚魂未定地轉(zhuǎn)過頭來：“前天？——我說過什么話？”
瑩瑩聽了就愣愣地、無助地看著他，半天，她方才喃聲說出來：“前天，你說，……我是個野孩子！……”這樣說著她已經(jīng)委曲地囁嚅著嘴了。
誰知，淮北聽了似乎有點(diǎn)擔(dān)待不起了，他連連搖著頭一下子跳躍開了：“我沒有！……沒有跟你說過這樣的話，那個話也不是我說的，我……我也是聽別人說的！”話未說完，他已跳躍著跑開了。
到這里，瑩瑩已委曲地撅起了嘴，眼淚在眼圈里打轉(zhuǎn)轉(zhuǎn)，她知道那個一直糾結(jié)不清的秘密正在一層層地不攻自破褪給她看，她終于明白她那曾魂牽夢縈的母親何以就這么決絕地拋棄了她，小彬的話如醒醐灌頂，——她感覺得到頭頂那烏沉沉的天空一下就洶涌而來將她鋪裹了，她竟感覺最后的那一絲縹緲的虛弱無度感都顯得是那樣的無能為力。
從此，她的那個小小的天空就仿佛籠罩著一層濃厚的驅(qū)散不開的陰云似的，而這團(tuán)濃濃的、厚厚的的陰云將她團(tuán)團(tuán)包圍，她不能夠走出去，也不能夠讓別人看出她的郁結(jié)。于是她就喜歡到?jīng)]人的地方一個人坐著發(fā)呆，或者跟月蘭姐到一塊兒玩，或者拿著本她千嚼萬咀遍的小說沉浸其中�，摤撓矚g在那些優(yōu)美的篇章里、在別人那悲催凄迷的故事里給自己安一個位置，那濃濃的憂郁似乎就得到了化解似的，慢慢地她就把自己的憂愁、煩惱、思維也付與了紙張，付與了情感與血肉，因此當(dāng)莉莉把她寫的《老棗樹》拿給班主任看的時候，誰知道班主任只看了看就不屑地笑了一聲扔到了桌面上：“肯定在哪兒抄的！”雖然莉莉在邊上說：“不是抄的！是她自己寫的！”瑩瑩的心依然一沉再沉，仿佛直沉到了海底深域似的，從此她就變得沉默了起來，然后在沉默里她卻更加肆意地?zé)釔蹖懽髁�。只是她不再拿出去讓別人看到，只有莉莉有的時候能夠一肆飽覽。
不久，她身上的月經(jīng)就來了。在這之前瑩瑩一直就覺得心頭每天都是郁悶的、壓抑的要死過去似的，她甚至覺得如果她真的就這樣死去了，也不會有人能解她的憂傷和哀愁，就像那千目湖的少女，當(dāng)她那無以泄解的心緒化成了一池靜水，當(dāng)有人走過的時候，可否也能夠洞悉她當(dāng)初的哀愁。
一天午后，大家都坐在月蘭家門前的楝樹底下拉呱，說到小七的媳婦新霞貪嘴肯吃跟著縱毛糕逃跑了�，摤撟谝慌月犞傆X得有濕濕的感覺，可她又不想尿尿呀，因此也沒在意就又坐了一會兒，待她一起身無意間就留意到了地上的那一大片血漬，殷紅殷紅的，竟?jié)B到了土壤里去，其時一旁坐著的眾人里，有李金鳳、桂珍、小光，還有小軍跟著他媽淑芬一并都看到了這一幕，恰巧當(dāng)時李金鳳正脫光了鞋赤腳坐在地上，她反應(yīng)的快，順勢就拿起那只鞋底朝那片血漬上一蓋，然后就拿眼朝對面坐著的淑芬翻了一眼，淑芬迎著李金鳳的目光雖不動聲色卻心領(lǐng)神會，小軍偎著他媽坐著，對于面前發(fā)生的一切顯得神情很茫然。
瑩瑩望著眼前突然發(fā)生的這一幕，一時懵了，待她意識過來的時候，“啊！”地大叫一聲就跑了。
瑩瑩一口氣跑回家里，也沒看到奶奶，就闖進(jìn)了東屋，她胡亂地找到一條褲子就把那條血漬斑斑的褲子換下了，然而換上了干凈的褲子一想還是不行，這樣一會兒又把干凈的褲子弄臟了。于是她又東找西找，卻也找不到什么合適的東西，這時李金鳳來了，手里拿著兩塊大棉套子，遞給她：“嗯！——拿這個墊上就管了，自己身上來了還不當(dāng)心，還往人群里跑！”
瑩瑩聽了這個眼里立時就噙滿了淚，她想說我又不知道身上要來這個，然而眼淚就掉了下來，什么也沒說。
墊上那臟呼呼的棉套子，瑩瑩就趴在了床上一動不動地哭了起來，她又沒有媽媽，奶奶也沒有跟她講過這個事情，她記得從前好像見過有的人從屁股下面拿出的血棉套子，她看都不敢看，沒想到這么難堪的事情又落到了自己身上了，竟還當(dāng)著那么多人的面，她覺得真是不堪極了，要命的是那個東西一來就是好幾天都不走，瑩瑩覺得她渾身都散發(fā)著一股子濃濃的血腥氣，內(nèi)心里郁悶得真是要死去了，李金鳳看到廁所里成堆的血棉套子，私下里對她咕噥道：“從來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一來就那么多，我都是一天、兩天就過去了！”瑩瑩聽了只覺得自己可憐又倒霉，不由地更郁悶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