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雁看著滿面愁容的輕玲,已經(jīng)暗暗下定了決心。
可是下定決心是一回事,而真正能夠行動又是另一回事情了。
她如今身體未能好全,背部還是劇痛著的,而受了驚嚇的精神也實在不濟,喝了輕玲送來的湯藥之后,只感覺昏昏沉沉,倦意升騰起來,讓她只想要合上眼去好好休息休息。
輕玲也看出來自家姐兒飲了藥后困倦了,此時正是應(yīng)當好好休憩的時候,而自己也被拉著說了這許多話,便很識時務(wù)地連忙按下三姑娘讓她切勿多思多慮。
沈安雁原想著還要在聽輕玲說說現(xiàn)下局勢,可是藥效上來了,她一沾著枕頭就睡過去,自然也無法再提。
沈安雁雖然無法處置眼下這團爛攤子,只能躺在床上養(yǎng)傷,但是沈祁淵卻不能閑著。
他在沈安雁這處等了這許久就已經(jīng)是耽擱許多事情了,如今沈安雁已經(jīng)醒來,他少不得要把這一番番事情都忙起來,因而也是腳不沾地,先回了趟渥寧閣。
他眼瞧著容止已經(jīng)快急的團團轉(zhuǎn)了,才低聲問道:“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了?”
容止這邊著急上火,可沈祁淵看上去還是老神在在的,那種奇異的毫無來源的冷靜讓容止也定了定神,沉聲道:”陛下今日休朝,故而今日這件事不至于在大殿之上直接點名斥責將軍。但是現(xiàn)下這境況,已經(jīng)是遍京都的人都知道了。將軍您沖冠一怒為紅顏,帶兵搜剿祥瑞巷了?!?br/>
容止嘆了一口氣方才繼續(xù)說道:“陛下雖然現(xiàn)在還未召你進宮,但是自宮門開后,陛下已經(jīng)召了許多人進殿了。如今怕只是暴風雨前的安寧罷了,等到陛下真的召將近進去,那可就是疾風驟雨了。你現(xiàn)下到底有沒有想好什么說法?”
沈祁淵點了點頭,幾乎是有點坦然:“想到了,到時與陛下直言。我不欲娶貴霜,寧可冒天下之大不韙出宮墻,遣兵將,也要保護沈家三姑娘。如今自知罪孽深重,只求陛下看在往日情分,能讓我掛冠而去,不要傷及無辜?!?br/>
容止愣了愣,不可思議地看著沈祁淵的眼睛,盯了好半晌發(fā)現(xiàn)里面并沒有什么玩笑的意思在,方才怔怔問道:“將軍你真的要這樣?”
沈祁淵點點頭,沒有太多的眷戀和遺憾:“陛下忌憚京中調(diào)兵,不過是因為我兵權(quán)在握,恐有不臣之心。我辭退歸隱,交出兵權(quán),陛下自然放心。而貴霜殿下和親,自然要選身份相當之人,我一旦失了官職,更不配與大月氏的公主和親。這推拒的由頭也齊全了。沒有什么不好的,我已經(jīng)滿足?!?br/>
容止嘆了口氣,心中疑慮,從前也沒發(fā)現(xiàn)自家將軍是個對權(quán)勢這么淡漠的人啊。
興許就是沒有碰上自己真正珍惜的人吧,一旦遇到了,就知道自己真正追逐的東西是什么了。
沈祁淵拍了拍容止的肩膀,淡淡道:“走嗎?一起去找陛下陳情?!?br/>
容止點了點頭,確實主動去尋陛下解釋,要遠比陛下找上門來宣召看上去要真心實意多了。
沈祁淵和容止一道進了宮中,這幾次見陛下都是有貴霜在旁,只讓人覺得并不自在,這次能夠獨自覲見陛下,沈祁淵終于有了一種一切都在重新恢復(fù)正常的感覺。
陛下沒有晾著他,讓他在門外嘗嘗飽受冷落的滋味,他倒是覺得還很感激。等到進了那恢弘的勤政殿后,才發(fā)覺陛下的神色陰沉,遠超他的想象。
沈祁淵心中略有些猶疑,但是面上卻依舊沉穩(wěn)冷靜,行過禮之后再看那高高的龍椅上頭端坐著的人,只覺得那蒼老的帝王神色一旦陰郁下來,便大大減了往日的年輕風采,像是一下子滄桑了許多,看向沈祁淵的眼神中也顯得分外的冷漠。
那是帝王的眼神,看似看到了你,卻又其實眼中空無一物。
沈祁淵請罪之后稟明去意,言說只欲求娶沈安雁,至于貴霜公主,他辭官之后只是平民百姓,并不能配上公主之尊。
皇帝從前看他的眼神像是并不能理解他為什么要闖宮門,私遣兵,就像容止一樣,皇帝并不覺得,沈祁淵是那樣沖動的人。而聽完沈祁淵這請罪的一番話之后,他的神色卻更加深不可測了,皇帝顯然是想不到沈祁淵會有這樣的謀算。
對于一個男兒來說,建功立業(yè),保家衛(wèi)國,封侯拜相,不是最頂級的追求嗎?為什么到了沈祁淵這里,就可以這樣輕易的放棄,面上毫無遺憾,心中也毫無留戀。
皇帝沉默了良久,之后才問沈祁淵:“為了一個沈安雁,值得嗎?”
沈祁淵笑了笑,頗有一種爽朗之氣:“有什么不值得。在今日之前,我蒙受陛下信任,建過功勛,深入不毛,立過基業(yè),保過家,衛(wèi)過國,雖未封侯拜相,但也已經(jīng)蒙恩為將。所追求過的,已經(jīng)得到,與其空守著眼睜睜看著別人將他們毀去奪走,不如我自己把他們從手中揚去?!?br/>
皇帝點了點頭,頗有些欣賞的意味了。古今多少人,一味求取心切,卻不知放手,最后招致禍患,至于毀滅。沈祁淵倒是個難得通透明白的人。
他其實也明白,沈祁淵并不是真的有二心?;实鄱勘姸?,對于昨晚的事情,其實早已經(jīng)有了自己心中的計較。沈祁淵這件事雖然做的莽撞,但也算是維護心中所愛,有那么點真心,有時候雖然容易被人所害,但是也勝在有了一點人氣。
如今這般說法,一來也與他從前堅持拒絕貴霜和親一事相呼應(yīng),二來也確實可以證明沈祁淵是真的在意這個沈安雁,從前理由,并未虛言。三來,其實辭官一事,倒也無妨,只要風頭一過,需要用到他的時候自然還能夠再起復(fù)。
既是自己辭官,倒也顯得更有風骨,一來二去,倒也不算是什么壞事。
皇帝覺得這沈祁淵很有些聰明人的意思了,然而看向沈祁淵的時候,又覺得他可能并未想那么多,單純是情緒使然。
皇帝不欲再揣摩沈祁淵的意思,總歸既然想掛官歸去,便也遂了他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