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早方才進(jìn)來時,見石娘子家前面院子里也跟自家一樣,壓了口大缸子,里面種了些蓮荷,此時已是華蓋亭亭。想來自家那口缸子,便是青武從這學(xué)了過來。過去瞧了下,便揀了幾張荷葉摘了下來,拿到了廚房里去,對著石娘子道:“方才瞧見你家正浸著現(xiàn)成糯米,又有荷葉,便做個荷葉糯米雞好了?!?br/>
這荷葉糯米雞是個廣式夜點(diǎn),起源也就不過百年,此時卻是沒有這個菜色。石娘子聽了鮮,便多問了幾句。顧早笑道:“這不過是個點(diǎn)心,取便是荷葉清香。荷葉越嫩越好,長荷葉從水底伸出,朝上一面沒有水,另一面卻剛浸水里,這樣荷葉是清香,而且大小正好?!?br/>
石娘子笑瞇瞇道:“聽你說來,倒是和那粽子也差不多理,不過一個是用艾葉,一個是用荷葉。倒也是個應(yīng)景點(diǎn)心。”
顧早笑了下,取了石娘子家灶臺上已經(jīng)理好那只童子雞,斬成比雞蛋略小塊,用鹽、老酒和一勺醬料腌了。另取干香蕈,用水浸發(fā)了,竹筍三兩根,切成了丁,又瞧見了一碗子摘下翠綠羅漢豆,便也抓了把去了皮待用。
顧早將糯米炊熟了,用勺子打松,分了幾次撒入少許鹽,又拌入香蕈、羅漢豆和筍丁。然后將洗凈荷葉拿了,背面朝上鋪平,刷上薄薄一層香油,用糯米把雞塊包了起來捏緊,放到荷葉上。先把荷葉底部折起,包住糯米團(tuán),再翻起左右兩邊,后將上緣翻過來,包成了個方方包袱,用絲線扎好了,再將這幾個成人拳頭大小荷葉包放進(jìn)了蒸籠。
“蒸要大火蒸透,至少兩刻鐘,蒸時間越長,糯米糯,荷葉和雞味道都融入了糯米里,味道也就好。”顧早對著石娘子笑道。
石娘子點(diǎn)頭,瞧著顧早又從缸子里抓了條鮮鯉魚,剖洗了切成小塊,用鹽腌過,略下了些糟油煮熟收出,卻下魚鱗和荊芥同煎,滾去了渣,待汁稠了,又下了些醬料調(diào)和滋味,淋了方才魚塊身上,這才盛了起來。
石娘子一旁瞧著有些不解,問道:“顧家二姐,這魚方才聽你提過名字,好似叫做帶凍姜醋魚。我卻沒見你下姜醋,這帶凍又是什么意思?”
顧早笑道:“魚鮮一般都是趁熱吃了才沒腥氣,只是這道魚若是夏日里吃,卻是要用密器盛了下水井冰涼下,取出再用濃姜醋澆汁才好吃,所以才取了這么個名字。”
石娘子恍然道:“難怪。要不要現(xiàn)吊籃子里下井中浸下?”
顧早搖頭道:“現(xiàn)下天氣不熱,井水比外面也涼不了多少,等下待涼了自澆上濃姜醋便可?!?br/>
石娘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幫著顧早一道燒了另幾道下酒櫻桃肉、燒羊雜、又用蘑菇蓬、筍和雞湯燒了個香袋豆腐,因了是端午,便熱了雄黃酒,瞧著也差不多了,這才去屋后叫人,回來卻說那兩人要竹林里對飲。
顧早笑了下,幫著石娘子將各色菜用托盤裝了讓她送去,自己卻是做著后一個菜,是用黃芽白菜和以肉片火腿間口蘑煨妥后,盛于粗碗再上蒸籠。見蒸得差不多了,便連籠一道自己拎到了屋后,見石先生和那楊家二爺兩人正對坐竹林里一張矮桌邊,已是開始喝酒了。
楊昊一眼便是瞧見顧早手上端了個正冒著熱氣籠子過來,怕她燙手,站了起來便要來接。顧早叫他坐了,自己將籠子放了桌邊,掀開了籠蓋,一陣熱氣蒸騰中,只見菜汁溢出碗外,碗沿碗底皆是。
楊昊笑問道:“這菜是怎么一個名堂,湯水如此溢出?”
顧早笑道:“這菜名便正是叫做一塌糊涂?!?br/>
楊昊又瞧了眼那蒸籠里碗,啞然失笑。邊上那石先生已是取了湯勺先吃了一口,點(diǎn)頭道:“入口其味鮮糯,妙竟是這名字,一塌糊涂,看著果真是一塌糊涂啊。”
邊上過來送添碗箸石娘子笑瞇瞇看了眼顧早,對著自家丈夫說道:“你家不是有個侄子,前些天來我們家。我說給他做個媒,他卻說自己是個饕餮,娶妻不但要賢,那做菜手藝也需堪比京都廚娘。你侄子雖是個早幾年失妻,只是人品樣貌都還好,京畿外也有個莊子和田地。我今日瞧見顧家二姐,不但樣貌出色,做菜絕妙,那心思也是巧得很,竟覺得是天造地設(shè)一雙呢。待哪日里方便了,你再叫你家侄子過來一趟,我也就充當(dāng)個保媒。若是真牽成了線,那可是功德一件?!?br/>
石先生含含糊糊地應(yīng)了聲,那楊昊卻是越聽越不對勁,待聽完了,那臉色已是掛了下來,抬眼看向顧早,見她已是被石娘子拖了手往屋里去了。怕石娘子又她面前攛掇石家侄子,心里便是有些怪異起來,正七上八下地盯著顧早背影,卻見她驀地回頭,朝自己笑了下。雖不過是個微笑,卻是讓他似吃了個定心丸,一下子通體舒暢起來。
因了明日端午,所以石先生方才便已都放了學(xué)生休假,學(xué)堂里學(xué)生們早各自散了去,只青武因了自家姐姐過來所以還留著。顧早正要叫了青武一道過來與自己和石娘子吃飯,卻是聽見屋后石先生叫青武過去陪客。青武瞧了眼顧早,見她笑著點(diǎn)了下頭,便也自己過去了竹林里。
那石先生從前為官時便與楊昊交好,今日逢了老友來訪,又聽他要出資助自己印刻所著文集,心中多日以來郁氣一下掃,又見自己得意弟子一旁倒酒夾菜十分殷勤,心情大好,滔滔不絕,口若懸河,竟是喝得上了頭,眼見著日頭漸漸西斜,酒都不知道熱了多少次。
顧早和石娘子兩個自己草草吃了些東西,又教了她做糟油,心中想著早些回去了。不知道探頭看了多少次,卻見青武仍是被他先生拉住,似是也喝了不少酒。怕他會醉,那心思便有些現(xiàn)了面上,被楊昊瞧見了,終是尋了個借口散了酒,這才起了身。
顧早見這頓酒終是吃完了,別過了石娘子,便想帶著青武一道回家了。哪知那青武沒走幾步路,竟是晃晃蕩蕩地站不穩(wěn)腳,朝著顧早傻傻笑了下,便咕咚一聲摔了地上。
顧早急忙過去拍他臉,卻哪里還叫得醒。原來青武酒量本就不怎樣,加上方才喝又是煮了雄黃,幾杯下去,此時發(fā)作了起來,竟是已經(jīng)倒地呼呼大睡了起來。
石娘子呵呵笑了起來道:“他那個先生今日里是出丑了,不但自己喝高了,竟是連學(xué)生也不放過。這酒只怕一時也醒不了,教青武便睡我家,待明日一早再回去過節(jié)吧?!?br/>
顧早無奈,只得和石娘子二人將青武攙入了屋子里安置妥當(dāng),又謝過了她,這才被送到了門口。
楊昊和石先生門外小徑上道完了別,正等著顧早姐弟一道回去,卻見只有她一人出來,待問了緣由,微微笑了下。
石娘子囑托了楊昊好生護(hù)著顧早回城里,見他一本正經(jīng)應(yīng)了下來,這才扶了那走路已經(jīng)有些不穩(wěn)石先生進(jìn)了屋子。
楊昊待繞過了那山坳,立刻便湊近了顧早,又想拉起她手,被躲了過去。
顧早橫他一眼,搖頭道:“你這人變臉當(dāng)真是,方才石娘子面前瞧著還有個人樣,此刻卻又這般嬉皮笑臉了?!?br/>
楊昊呵呵一笑,趁了顧早不注意,一把便抱起了她。
顧早羞得面上飛紅,正要叫他放下自己,楊昊已是將她一送便上了馬背,笑道:“娘子午間做了這許多好菜,飽了為夫口腹,卻是辛苦了你。為夫這就為你牽馬開路,娘子小心坐好?!?br/>
顧早本以為他抱住了自己又是要耍賴,沒想到竟是將自己抱上了馬,有些意外,嘴上雖是罵了聲他油嘴滑舌,心中卻是有些甜蜜,那面上便帶出了微微笑,任由他前面牽著馬,慢慢沿著路朝金明池去了。一路瞧著景色,突地又想起了前些日子里秀娘事,便開聲問道:“胡清突然轉(zhuǎn)了性子愿意退婚,我想來想去,應(yīng)是和你脫不了干系吧?”
楊昊轉(zhuǎn)頭瞧了顧早一眼,見她正用一雙眼睛瞧著自己,當(dāng)下微微笑了下道:“也沒什么。我不過是叫個船上老管家去找了胡清,叫退了婚便可以帶他出洋易貨,若是本錢不夠還可暫借他些。以茶葉瓷器與南洋諸地之人交易真珠香料,回來轉(zhuǎn)手便是十倍二十倍利錢,那胡清自也是聽說過。如今他被貶為白身,正愁生計無門,這樣好事送上門,他又怎會不應(yīng)?!?br/>
顧早一怔,想仔細(xì)瞧下楊昊神色,卻見他已是回轉(zhuǎn)了頭,便嗯了一聲道:“只怕沒那么簡單吧。我怎那日聽三蹲說了半句,什么胡清要去做野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楊昊見顧早問得清楚,這才無奈又回了頭看著她,淡淡道:“你是我心尖上人,他竟然如此鬧上你家門,還連累傷了你,我又豈會饒了他?你那日里既是為他求過情,我也不要他性命,不過是叫船上人將他送到個南洋海上無人荒島丟下,叫他自己跟猴子去搶食吃?!?br/>
顧早見他說到后來,那面上已是帶了絲狠厲之色,自己倒打了個寒噤。只是又轉(zhuǎn)念一想,那胡清確實(shí)可惡,便是讓他做回魯濱遜吃些苦頭也沒什么,當(dāng)下輕笑道:“如此也好,教訓(xùn)下他也沒什么。只是過些時日,你若還有船經(jīng)過附近,還是讓人去瞧下將他撈了回吧。不過只是個無恥小人,也莫要和他計較太多了?!?br/>
楊昊瞧著顧早笑意盈盈臉,看了半晌,才嘆了口氣道:“你若總是這般心慈手軟,今后只怕不知還要遭多少罪。也罷,既然你這樣說了,過個三五個月,我再叫人去瞧下吧,若他還有命活著,便帶了回來?!?br/>
顧早笑而不語,抬頭瞧見已是過了金明池,路上人也少了許多,又見天色也是有些黑了,想著他這樣牽馬走路,不知還要多久才能回城。正想著,卻見楊昊已是停了下來,一個翻身上馬便坐到了她后面,一只手環(huán)了過來將她腰間摟住,另一手扯住馬韁,駕馬朝前飛馳去。
楊昊懷中坐了心愛之人,和她馬背上說說笑笑,心里恨不得那路再遠(yuǎn)些,偏偏只覺得沒一會便到了。顧早遠(yuǎn)遠(yuǎn)瞧見了城門,便催著要他下馬,楊昊無奈,只得松了一直箍住她腰間手,自己下了馬。
顧早入了城便叫了輛車坐上,那楊昊一直將她送到了馬行街口,被顧早再三催促,這才依依不舍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