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臺上，二團(tuán)的演員還在賣力演著一出《五義士》，沈悠一直在側(cè)幕看著。

    《五義士》說的是大周承平年間，九千歲李進(jìn)忠弄權(quán)誤國，殘害忠良。

    曾任吏部的蘇州周舜昌多次彈劾無果后，無奈告老還鄉(xiāng)。

    李進(jìn)忠深恨周舜昌，但苦于周舜昌為人清正廉潔，在士林里聲望頗高，只能暗中矯詔逮捕。

    校尉到門，蘇人大嘩。

    有馬杰、沈楊、顏佩韋、周文元、楊念如五人，出于義憤，他們鳴鑼號召，一時間聚集了上千人。

    最終，他們帶人痛毆校尉，護(hù)住了周舜昌。李進(jìn)忠得知此事后大怒，用兵力擒五人而殺之，周舜昌最后仍然入獄冤死。

    后來，李進(jìn)忠失了勢，吳中士大夫紛紛上表，請求廢出九千歲的生祠，用作楊念如五人的葬墓，

    他們的豐碑屹立不倒，香火迄今弗衰，凡過五人墓者，無不肅然敬慕焉。

    《五義士》確實算是一部可歌可泣的忠義歷史大劇，二團(tuán)演完之后，沈悠也為他們由衷鼓了掌。

    戲臺下的觀眾激奮，感嘆，敬慕，不一而足。

    二團(tuán)唱完時間就到了中午，觀眾們會去簡單用個午飯，下午才會重新聚到戲臺前來，這也給了他們情緒緩沖的時間。

    關(guān)于三個京劇團(tuán)的出場順序問題，一團(tuán)最后壓軸，這點倒是無可爭議。二團(tuán)想要先聲奪人，三團(tuán)也由著他們了。

    王世麒對沈悠的劇本有信心。

    這出戲?qū)ι隙F(tuán)摧枯拉朽，對上一團(tuán)應(yīng)該也能勢均力敵。

    于是，下午兩點，好戲上演。

    京胡和鼓聲響起，朱紅色的大帷幕徐徐拉開，一出場就是十二人的陣容。

    底下的觀眾全都震驚了：排場這么大，而且看他們身上的行頭，每一個都不像龍?zhí)装。?br/>
    幕前一曲，急急風(fēng)牌。

    一主將，二副將還未上場，八校尉先在戲臺上翻了十幾個筋斗，雙望門，歸兩邊，四擊頭。

    那筋斗翻得又快又穩(wěn)，都是硬功夫，這才叫先聲奪人。

    “好！好！好！”

    臺下的戲迷一見到這陣仗和功夫，精氣神立刻被提上來了，紛紛拍手瘋狂叫好。

    未聽?wèi)蛟~，就憑這些硬功夫，就該給叫聲好。

    八校尉分站四方，陳二奎扮演的主將來到了戲臺中間，二個副將緊隨其后，側(cè)幕又有一人牽著獒犬站在大邊臺口。

    陳二奎頭戴紫金冠后插翎子，黑滿紅蟒玉帶，下身穿彩褲，腳踩厚底，待大鑼一響，他雙目一瞪，口中表道：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當(dāng)時不盡情，過后空淘氣。

    某乃晉國大將屠岸賈是也。

    俺主靈公在位，文武千員，其信任的只有一文一武：文者是那趙盾，武者即某矣。

    俺二人文武不和，常有傷害趙盾之心，爭奈不能入手。”

    屠岸賈表完，又朝身邊二人叫道：“靈徹、周堅?！?br/>
    大鑼一響，兩名副將一起同白：“在！”

    屠岸賈又念了一段韻白：

    “少時我與主公在絳霄樓飲宴，命你二人把住了桃園！”

    靈徹和周堅同白：“是！”

    鑼聲再響，周堅和靈徹帶著八校尉一起轉(zhuǎn)場。

    屠岸賈將身來到了桃園中，桃園中有三名殿前衛(wèi)士，五名宮娥和二名大太監(jiān)，場面依舊很大。

    在眾人的簇?fù)硐拢粋€黃蟒玉帶的中年男子走上臺前。

    屠岸賈諂媚一笑，屈身站到了中年男子的身邊。

    這男子正是晉靈公姬夷皋。

    一個昏君和一個奸臣湊到了一起，自然不會有什么好事。

    晉靈公想要飲酒取樂，卻又厭煩了美女的歌舞。屠岸賈就給他出主意，君臣二人手持彈弓，對著絳霄樓下過往百姓的頭打，打中人頭多的獲勝。

    晉靈公大感有趣，口中忍不住念道：為解愁煩把彈放，打幾個百姓散心腸。彈弓打的連聲響，只打的眾百姓無處躲藏。

    這一段桃園彈弓戲可把底下觀眾氣的不輕，丁梅也在心中暗暗罵道：以戲弄無辜百姓為樂，這個晉靈公可真可惡，給他出這種主意的奸臣屠岸賈更是可惡。

    心中不忿，丁梅又看向身邊的蘇穆好奇問道：“老公，這出劇里講得都是真實歷史嗎？歷史上有屠岸賈和晉靈公這兩個人物嗎？”

    “嗯，晉靈君夷皋最初的記載應(yīng)該是在《左傳》里，歷史上確實是個昏君。

    至于屠岸賈，好像也有記載，寥寥幾筆而已，不清楚這個人物的真實形象。

    只知道，他們二人皆被趙氏的趙穿所殺。

    用彈弓打百姓的事情應(yīng)該是虛構(gòu)的，戲曲將他們藝術(shù)化處理了，你也不必太在意史實?！?br/>
    蘇穆是燕京大學(xué)文學(xué)院的副教授，自然也通曉一些史學(xué)知識。

    不過，春秋時代畢竟有些久遠(yuǎn)了，很多人都是一知半解，他所知道的也多是文學(xué)化的史實。

    丁梅聽了蘇穆的話覺得十分有道理，也就不再深究。

    這對君臣在桃園里的荒唐行為既然能讓劇外的觀眾感到義憤，自然也惹來了劇中正直大臣的不滿。

    王世麒扮演的晉國上卿魏絳和二團(tuán)一位老生名角扮演的晉國上大夫公孫杵臼一起過來勸諫晉靈公。

    一番諍言之后，魏絳和公孫杵臼見勸諫晉靈公不成，便開始大罵屠岸賈。

    魏絳對屠岸賈言道：“你用酒色誘惑君王，監(jiān)造絳霄樓勞民傷財；今日又彈打百姓，你這是要陷主公于不義！”

    公孫臼杵立刻附和道：“你這是在置黎民于倒懸！”

    魏絳接著罵道：“似你這樣禍國殃民之輩，”

    公孫臼杵立刻附和道：“真是死有余辜！”

    魏絳和公孫臼杵在臺上一唱一和如同說相聲一般的唱詞把底下觀眾逗樂，卻把劇里的屠岸賈氣的不輕。

    屠岸賈大罵一聲：“兩個老匹夫，受死！”

    他站身起來，拔劍就想找魏絳和公孫臼杵二人拼命。

    魏絳也是一名武將自然不怵屠岸賈，口中也大喝道：“奸賊，來啊，某定與你不死不休！”

    公孫臼杵雖然是個文臣，但也很有骨氣，他又跟在魏絳后面附和：“定與你不死不休！”

    要知道，春秋戰(zhàn)國時代的人義氣為先，不能受辱，不管是忠是奸都很烈性。

    就算是在主君面前也是壓不住烈性，照樣拔劍亂砍，打出真火了連公侯也敢砍，為此付出寶貴生命的公侯也不在少數(shù)。

    晉靈公很聰明，他看出三人還沒動真火，連忙勸阻道：“哎呀，不過是蓋座樓和用彈弓打行人這種小事，有什么好吵的？

    魏卿，明天你還要帶兵出征，你先回府歇息去吧！”

    “這個？”

    魏絳聽出了晉靈公語氣中對屠岸賈的袒護(hù)以及對自己嫌棄之意。

    他心里不痛快，卻也不好違背自己主公的命令，只能轉(zhuǎn)過頭去，故意不理。

    公孫臼杵一看魏絳這般姿態(tài)，連忙對晉靈公氣憤說道：“臣啟主公：老臣年邁，不能在朝奉君。

    請恩準(zhǔn)老臣告職歸林！”

    公孫臼杵本想以告老還鄉(xiāng)做要挾，誰知晉靈公早就看他這個老梆子不順眼了。

    他一請辭，晉靈公剛好順?biāo)浦郏骸班牛珜O大夫今年已經(jīng)七十多了，已經(jīng)到了退休的年齡。

    孤準(zhǔn)你所奏，你還鄉(xiāng)去吧！”

    公孫臼杵心中嘆息，無奈回道：“謝主公體恤之情！”

    公孫杵臼又含情脈脈的向魏絳看來，之前幾次為魏上卿和聲公孫大夫和得很過癮，

    臨下場前，他還想和魏卿最后再來附和一次。

    魏絳會意，立刻滿足了他。

    于是，他們又開始了一唱一和，真是好不快活??！

    魏絳（西皮散板）主公不聽忠言諫，

    公孫臼杵（西皮散板）告職還鄉(xiāng)務(wù)莊園。

    魏絳（西皮散板）我奉命邊關(guān)去征戰(zhàn)，

    得勝回來再滅奸讒。

    公孫大夫和魏上卿在桃園里一番勸諫無效后，屠岸賈甚為忌憚的老丞相趙盾終于要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