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后,除了莫辰,眾人都稍顯狼狽,腰部以下被河水浸濕,淺灘之水多渾濁,因此還有不少人褲腳和鞋子沾上了污泥。其中一個金丹修士想要以除塵咒清理,被東方信呵斥住,還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其余人也只好忍下,一時間眾人無話,環(huán)顧打量四周,發(fā)現(xiàn)此處是一處碼頭??帐幨幍拇a頭沒有一個人影,安靜得只能聽見風(fēng)吹草叢的聲音,像荒廢了許久,不由讓人脊背發(fā)寒。
“有人來了?!卑⒕藕鋈徽f,聲音刻意壓低。
眾人聞言均是一驚,向阿九目光所及之處看去,足等了片刻,才終于聽見響動。
是人的腳步聲。
從聲音判斷,這應(yīng)該是一個人,正從對面的樹叢間走出來。阿九的神識覆蓋范圍遠超普通金丹修士,這已經(jīng)是共識,因此眾人倒也不奇怪他為何會比其他人先一步察覺到來人。不過很快眾人便覺得不對勁了,這人的腳步聲聽著為何如此緩慢?難道是什么腿腳不便利的老人?
唯有東方信還算鎮(zhèn)定自若,小聲提醒周圍人:“注意千萬不要讓身上的靈力外泄,盡量少說話?!?br/>
樹叢嘩啦啦的響,聲音越來越越近,終于,正對著莫辰等人的樹林中走出一個男子,穿著一身灰布長袍,面色慘白,正緩慢地向他們靠近??吹剿救?,眾人才明白他的步伐為何會這么慢,因為他的身體似乎極其僵硬,走路時是一點點蹭著向前,就連垂在身體兩側(cè)的胳膊而也僵直不會擺動,看上去活脫脫像是一具僵尸。不少修士都忍不住想用神識去探查對方,想看他到底是人是鬼。
似乎察覺到眾修士的緊張和戒備,東方信當(dāng)先一步走上前,沖那灰袍男人拱了拱手,言簡意賅:“送貨?!?br/>
那男人頓了頓,似乎花了好久才聽明白東方信的意思,眼珠微微轉(zhuǎn)動,移向岸邊停放的箱子,歪頭看了看,然后又拖著步子,一點點蹭過去,挨個箱子摸了一遍。他摸得特別仔細,還非常專注,似乎完全注意到站在周圍的人,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摸什么,因為他動作慢,這么一耽擱就是小半個鐘頭時間過去,等他終于將所有的箱子摸過,才重新站起身,又拖著步子走到東方信面前,沖他點了點頭。
東方信再次對灰袍男人拱手,灰袍男人便往前去了。東方信忙示意眾人搬起箱子跟上,于是一行人就在那個灰袍男人的帶領(lǐng)下進入了碼頭對岸的樹林。
一進入樹林,莫辰頓時覺得天色昏暗下來,幾乎入夜,才走了半里地左右,他便看出來,這林子里居然布下了厲害的陣法。但是陣法本身固然復(fù)雜,卻稱不上絕妙,之所以說它厲害,是因為莫辰看出,此片樹林所有的草木竟然都有意念神識,這林中陣法竟然是將整片樹林的生靈神識融合,以草木精元入陣,使陣不再是死陣,而是有了意識。
一個有了自己神識的陣法,聽起來就可怕。
寧遠當(dāng)年在陣法上的造詣頗深,莫辰跟著他學(xué)到不少東西,因此這陣法在他看來不算什么,但是于普通人來說,就算是元嬰修士,想要強行破陣而入,也要耗費幾天功夫,只怕還要受傷??磥頄|方信的確所言非虛,他先前派人來過這里,吃了不少苦頭,因而這次才會想到隱匿修仙者的身份,扮作凡人混入。
只是那箱子里裝的是什么呢,那灰布男人檢查過之后竟然就給他們放行了?因為這偽裝商隊的雜事都是東方信以后安排的,莫辰之前又沒有留意,此時倒是好奇起來。
灰袍男人在前引路,林中陰氣森森,鬼霧繚繞,不時會有活動的樹枝藤蔓,猶如鬼怪的觸手,在眾人身邊來回穿梭,讓人不寒而栗。曾經(jīng)有好幾次,莫辰覺得腳下有東西伸出,似乎要去抓他的腳踝,可是每到這時,阿九就會出現(xiàn)在他身邊,而地上的東西也變得無影無蹤,到最后阿九直接將莫辰背起來。
林間地形復(fù)雜,那灰袍男人動作又慢,因此直到天完全黑下來,他們才走出森林,來到一座城池的城門面前。
看著那朱漆剝落的鉚釘大門,莫辰頗感意外。他以為這里只是一個小村落,沒想到竟然有一座城,當(dāng)然,這座城規(guī)模不算大,城門高不到三丈,城樓哨卡也只有四個。莫辰畢竟活了千年,又在人間不少游歷,觀這城門的規(guī)模和樣式,就判斷出里面大概能容納多少百姓,建自什么朝代。
這應(yīng)該是九百多年前的建筑,也就是寧遠身為大梁皇帝那一世,去世之后一百年左右。莫辰由此推測,這鬼霧山的鬼霧,也應(yīng)該是那個時候才出現(xiàn),由此引發(fā)變故,將這里變成如今的模樣。那么身為大梁皇帝的寧遠死之后一百年,發(fā)生了什么事呢?后來莫辰跟隨身為盜墓賊的寧遠來這里,這里還是好好的啊。
時間太久遠,莫辰很多事情已經(jīng)記不清楚,況且寧遠前幾世輪回的時候,他還太小,身為一只狐貍,靈智不高,很多東西以狐貍的認知去理解,會看不懂。因此莫辰不由暗自懊悔,他之前讓自己沉浸于彌天幻境,卻始終將幻境的起始點設(shè)為他化形以后混入青鸞山拜師學(xué)藝,而沒有再回顧自己更往前的記憶,致使很多細節(jié)都想不起來。
此時夜幕當(dāng)空,城墻上燃著火把,火焰卻都是幽藍色的,晃得人臉色發(fā)青,分外陰森可怖?;遗勰腥艘麄?nèi)氤牵爻堑氖勘仓皇敲鏌o表情看著他們,一動不動,仿佛雕像,眼睛都怔怔地睜著,似乎都不用眨。整個過程都是靜悄悄的,只能聽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這些人還是活人么?
眾人心中都有這樣的疑問,卻強壓著好奇心,不放開神識去探測。
灰袍男人一直將他們帶到城內(nèi)一家客棧門前,才又拖著步子離開。
東方信率先進入客棧大堂,對那掌柜說了一聲:“住店。”
掌柜的臉色也同剛才那個灰袍男人一樣慘白如紙,沒有半分血色,聽東方信如此說,便緩慢地翻開客房統(tǒng)計的簿冊,給他們勾畫了幾間房,默默從腰間的鑰匙串上解下幾枚鑰匙,拍在柜面上。一直隱藏于暗處的店小二從陰影中無聲走出,不言不語地帶著眾人上樓入住。
縱使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修仙者,面對如此詭異的場景也覺得毛骨悚然。他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里的人好像不會說話。
這家客棧很簡陋,根本沒有單人上房,最好的房間也是四人間,于是東方信,莫辰,阿九,和若云共住一間。讓東方信一個人與莫辰主仆同住,那些金丹修士還有點不放心。東方信卻很大度地表示,他與莫辰如今是共患難的兄弟,不用忌諱過多。
支走小二,將房門關(guān)好,東方信也是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對莫辰說:“好了,現(xiàn)在白道友可有什么話想問我,可以問了?!?br/>
莫辰往窗外看了一眼,“不用擔(dān)心他們聽到?”
東方信擺手,“不用,只要將聲音放低一點,他們的五感沒有那么伶俐。”
莫辰第一個問題就是:“他們都不會說話?”
東方信道:“會。不過白道友大概也看出來了,他們的身體都非常僵硬,舌頭也一樣,所以說話會比較吃力,不會輕易開口。”
“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會變成這樣,還是活人么?”
“他們之所以會如此,肯定和鬼霧山的鬼霧有關(guān),但是他們體內(nèi)卻有種奇妙的現(xiàn)象,若是白道友放開神識,便會覺察出?!?br/>
“哦?什么現(xiàn)象?”
“他們體內(nèi)同時有鬼氣和仙氣?!?br/>
莫辰一挑眉。
體內(nèi)有鬼氣可以理解,這鬼霧山中的鬼霧陰邪,凡人常年居住于此,身上不沾鬼氣才叫奇怪??墒悄窍蓺庥质菑哪睦飦淼模坎贿^轉(zhuǎn)念之間,莫辰立刻明白了。
東方信觀莫辰神色,知道他已經(jīng)猜出這其中關(guān)竅,不由贊道:“看來以白道友之聰明,已經(jīng)猜出來了?!?br/>
能與這么大片的鬼霧相抗衡,在周圍這些沒有靈根的凡人身上留下仙氣,想必是有靈力極強的重寶在此,而縱觀這一界,靈氣濃郁程度能堪比仙家之物的,也只有那傳說中每萬年從靈境降世一次的萬年雪蓮了。
莫辰這才知道,東方信是如何知道這里埋藏著萬年雪蓮瓣了。想必是東方信的人當(dāng)年誤入此地,察覺到這些凡人身上的異樣,所以才會進一步探尋萬年雪蓮瓣,甚至可能已經(jīng)找到,在企圖爭奪時遭到反抗,最后慘敗而歸。
“這些人沒有靈根,卻又不同于凡人,所以需要……”
莫辰眼前一亮,已經(jīng)能猜到東方信那些箱子里裝的是什么了。
靈砂!
萬年雪蓮瓣在此,雖然能讓這些人身上沾有部分靈氣,但是雪蓮瓣畢竟只有一片,而且不會變化,而那鬼霧卻一天比一天更濃,這些人需要更多的靈性之物來抵御魔氣,但是更貴一點的靈石他們又承擔(dān)不起,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用靈砂代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