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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雨了?”
“嗯,早上下過一會。”
“那門口那兩顆樹上的桃子要熟嘍。”
“嗯?!笨粗⑵艥M臉的皺紋,江又靈心軟的沒辦法:“明天去幫你摘?!?br/>
“那記得送幾個給苗苗和劉老頭嘗嘗?!?br/>
“......好?!?br/>
“哼哼......那老聾子又大清早放曲兒吵你了吧?”
“......”
“又被我說中了。”老婆婆臉上有些得意,又有點失落:“哎呀......這說起來啊,平日里聽著嫌吵,這一兩天不聽的,反倒還有點欠......你說這人啊,是不是天生的賤?”
“不吵,我也喜歡聽?!?br/>
黎家阿婆都給他逗笑了,哪個年輕人會喜歡這些東西。
這孩兒又是在安慰她。
“哎呦,可惜這醫(yī)院里聽著擾人,不然咱倆都愛聽,肯定得把我的收音機(jī)捎來?!?br/>
江又靈并不在意。
“真的,我都聽會了,你想聽什么,我唱給你聽?!?br/>
阿婆噎了一下。
沉默半晌,試探道:“牡丹亭?”
他往后退了點椅子,呼了口氣,開腔便唱,調(diào)兒竟然分毫不差。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少年低垂著睫毛輕輕唱著昆曲,病房外漸盛的陽光落在他身上,發(fā)絲也仿佛融進(jìn)光里。
春意漸濃,天上起了一陣風(fēng),窗外有葉子晃悠悠的掉落。
“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fēng)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
海棠正眠,老人輕輕瞌上眼睛,靜靜的聽著。
......
“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安翔?!?br/>
“吾與君兮齊速,導(dǎo)帝之兮九岡。”
三五個清稚的童聲,一絲不茍的唱著調(diào)子古拙的歌謠。
似遠(yuǎn)似近的在澗里回蕩。
當(dāng)江又靈睜開眼,看到面前漆黑的桌案,與散落的卷軸時,他已經(jīng)相當(dāng)?shù)恕?br/>
少年轉(zhuǎn)過頭,鬢邊純凈到近白的金色長發(fā)滑落下來,盤墜在繁復(fù)的衣襟上。
他緩緩站起來,寬大繁復(fù)的袖袍重重疊疊的落下,光整的不見一絲褶皺,從膝上滾落到一旁的卷軸間,金色的字跡熠熠生輝。
當(dāng)他緩緩走到門千,靜默的光影從紙窗外投進(jìn)來,落在精美的織理上,搖曳間仿佛閃動著金色的光。
“君侯大人這次回來會呆多久?”案下悄悄爬出一只壁虎似的妖怪,小聲問道。
“不知道。”筆筒中鉆出一只小小的猴兒,竊竊私語:“有生之年又能見到君侯大人,已經(jīng)是莫大的恩賜了。”
小精怪或許不曾知曉,這里的任何聲音,都逃不過江又靈的耳朵。
雕花雅致的門扉順著他的目光自行打開,尚且年幼的君侯緩緩走到門外。
案邊的銅座上,燭影里繚繞出虛幻的煙氣,匯成玉身霓裳的美人,香鬢如云,霞裙月披,輕輕的警告:“不可妄言君侯大人?!?br/>
美人流盼如秋水的眼,略帶愁緒的望了一眼門扉,身形輕輕隨著煙靄消散,不見蹤影,屋子里只余下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
小妖怪聚都安靜下來,悄悄潛回容身之處,空蕩蕩的屋子重歸寂靜。
江又靈在回廊上坐下來,檐下銀串玉的風(fēng)鈴,叮啷響了一陣,飛舞的眼前的瑩塵染上了天邊微紅的霞光,他嘆息:
“又是夢啊......”
金白的長發(fā)散落在鋪陳的衣擺里,流瀉在棕紅的地板上,層疊蜿蜒,他腳下,美玉堆積的山石間,幽游的云在流淌。
他將視線投注到遠(yuǎn)方,那里是一片寧靜的水面,水清澈到極致,反而映透出天穹之上仿佛流動在歲月里的光,奔流的紅霞里,荒古的流云升起火光,燃出烈烈的紅,梗隔天河。
水中立著一顆巨大的鳳凰木,水淹沒了樹干,只有露出開滿鳳凰花的樹冠,猶如天水之間燃起的火火光,殷紅的花簌簌落在水面上,暗香浮動,竟有種異樣素淡的溫煦。
......
黎家阿婆睜開眼睛的時候,外頭已經(jīng)是暮色沉沉了,小外孫正趴在床頭熟睡。
光線很暗,她瞇著眼睛努力去看小外孫的臉。
然后她微微怔住了。
吃力的伸手,撫上少年臉龐。
她嘆了一口氣:“這孩子...怎么睡覺也在哭?”一瞬間,她的眼角也滲出淚水來。
阿婆用粗糙的手掌,一下又一下的給她的小孫子擦臉。
“我的阿靈啊......”
她的胳膊沒有力氣,擦得一下輕一下重。
江又靈漸漸的醒過來,還有些迷迷糊糊的:“阿婆......?”
他下意識抹了把眼睛,摸了一手水漬。
才發(fā)現(xiàn)不對——臉龐濕漉漉的,眼睛像沒了閘的龍頭。
他竟是在夢里流了滿面的淚。
江又靈條件反射的摸心口,感到一種難言的悲傷。
他再次努力的回想,卻發(fā)現(xiàn)仍舊什么也不記得,連殘余的印象也一點點被格式化。
心臟一下一下急促的跳動,像是缺了什么……他又開始感到莫名其妙的悵然。
他抬頭,看到阿婆的臉,卻一下子回了神:“阿婆......你怎么也哭了?”
“我不喜歡你哭,”老人紅著眼眶,臉頰輕輕的發(fā)顫:“阿靈以后多笑好不好?”
“......”江又靈呆了一下:“嗯?!?br/>
然后補(bǔ)充了一句。
“你也一樣。”
這時,門突然被敲了兩下,從外面推開了。
趙醫(yī)生穿著白大褂走了進(jìn)來,后頭,兩個護(hù)士推著推車。趙醫(yī)生又拿著他的聽診器,在老人身上擺弄了一陣子,眉頭眉頭越皺越深。
吊瓶里還有小半瓶的藥沒完,他們卻把它撤下來,換了瓶看不懂名字的新藥。
兩個護(hù)士時不時偷偷看過來一眼,眼神里有憐憫。
江又靈心里突然升起一陣不好的預(yù)感。
換完藥,兩個護(hù)士推著車出去了,趙醫(yī)生還黑著臉在房里打轉(zhuǎn)。
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對江又靈說:“跟出我來一下?!痹捯魟偮渚蛷街背隽碎T。
阿婆想說什么,動了動嘴唇,卻沒有作聲。
年幼的外孫回頭給她一安撫的個微笑,朝門外走去。
走廊上靜悄悄的,趙醫(yī)生一句話不說的快步走著,背對著小孩是臉上滿是糾結(jié)。
江又靈也不出聲,沉默的一直跟到醫(yī)生辦公室門口。
他抬頭看著穿著白大褂的背影走進(jìn)去,腳步頓在那里,竟是跨不過那道檻??锤嗪每吹男≌f! 威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