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最起勁的便是戶部尚書紀(jì)羅豫，他主張皇上年紀(jì)已不小了，即便不廢后，也該大選采女，豐盈后宮，為大周開枝散葉。

    紀(jì)羅豫一心為自己的女兒著想，小女兒紀(jì)聆韻，自從前那事受到刺激后，一直閉門不出，成日里心情郁郁也不見什么人。眼看著一年又一年過去，隔壁老朱家的女兒詩詩早已嫁了人，今年初連孩子都有了，而自家女兒竟就此被耽誤了下來。

    反正女兒當(dāng)初也是被七皇子給耽擱的，倒不如眼下塞進(jìn)他的后宮里去。

    只是事情卻不如他所愿，不管群臣怎樣勸說，只要一提到選秀或是廢后的話頭，皇上便一拂衣袍，道一聲“朕乏了”起身便走。

    就連遞上去的折子，若是與此有關(guān)，亦是原封不動的退了回來。

    紀(jì)羅豫并不死心，他是男人，因此最了解男人，哪有男人不好女色的？再過不久便是中秋節(jié)，紀(jì)羅豫思忖著，這中秋夜宴便是讓自家女兒露面的大好機會，只要能讓皇上眼前一亮先動了心，那一切便都好辦了。

    當(dāng)晚他便請統(tǒng)籌中秋夜宴的禮部侍郎來府中吃飯，知道侍郎愛酒，又拿出窖藏了十二年自己都舍不得喝的美酒。

    瓶子一打開，酒香飄得滿府皆是，聞著都讓人醉。

    就在醉醺醺的氛圍里，禮部侍郎答應(yīng)為紀(jì)家小女騰個位置出來，讓她表演一曲歌舞。

    紀(jì)聆韻是向來不喜歌舞的，別說會，平日里她連看也懶得看上一眼，可一聽爹爹說這是在皇上跟前露面的機會，當(dāng)下便拉著府上的舞娘一刻也不耽誤的學(xué)了起來。

    短短一個月里，硬是磨破了三雙鞋，好不容易這才將一曲月下柳葉舞給練了出來。臨到夜宴前，又想要更加驚艷，紀(jì)聆韻仗著自己拳腳身手不錯，膽子又大，臨時改動舞蹈，命人造了兩個可以移動的大木柱子，做成架子裝飾成柳樹的模樣，她用碧綠色的軟絲帶套在架子上，到時候在月光下，她將這軟絲帶系在腰間，凌空而起，蹁躚起舞，便如柳葉叢間的月光仙子一般，定然能叫皇上怦然心動。

    中秋夜宴只是家宴，除了皇上皇后和兩個皇子外，并無外人。

    這夜宴亦是皇上想給皇后的一個驚喜。

    高瑯想著金小樓這幾個月來為了學(xué)堂的事忙得不可開交，正好趁中秋節(jié)好好的休息一下。

    中秋這日傍晚，金小樓在自己寢殿之中，伏案書桌上，她已連著數(shù)月絞盡腦汁的將曾經(jīng)她所學(xué)過的學(xué)科大概統(tǒng)寫出來。

    這個年代幾乎沒有科學(xué)，有錢有權(quán)人家的孩子，要么學(xué)武要么學(xué)文，或者文武兼?zhèn)?，而沒錢沒勢的人家只能面朝黃土背朝天，頂多學(xué)一門手藝謀生。

    稍微帶點科學(xué)的事都跟封建迷信沾上了邊兒。

    金小樓想要改變現(xiàn)狀，因此分出了物理化學(xué)生物和數(shù)學(xué)這幾門課，與文學(xué)搭在一起，作為學(xué)堂的必修課。

    可僅僅憑她一人的知識，要由淺入深的講解這幾門理科學(xué)科的基礎(chǔ)，亦是費神費力的大事。

    這數(shù)月里，金小樓殫精竭慮，每日里盡早起盡晚睡，可即便如此也只是把能想到的寫出來，零散瑣碎顯得毫無章法。

    金小樓明白即便將這些零碎的知識整理清楚，印冊成書，交給這個時代的任何人來看，只怕也只能當(dāng)做天書。

    金小樓不得不自己做教案，先尋一些對科學(xué)有興趣的人，教給他們后，再由他們傳播出去。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金小樓相信，只要自己傳播了科學(xué)的種子，那這種子一定能在大周燃起熊熊烈火。

    她要的盛世不僅僅是經(jīng)濟的繁榮。

    既然已經(jīng)一步一步走到了這幾乎能隨心所欲的位置上，她不想局限在后宮的花鳥魚蟲之間，她的目光看得更遠(yuǎn)，穿過千年的時光，跨越山海甚至是頭頂?shù)男浅?，她在現(xiàn)代沒有完成的理想，將在這里繼續(xù)。

    “娘親，爹爹正找你呢！”

    念兒軟軟的嗓音從殿門外傳來，話音剛落，便聽得麟兒教他道：“你怎么總也記不住，該叫母后。”

    念兒一邊往金小樓腳邊跑，一邊嘟嘴：“娘親娘親，念兒就要叫娘親，娘親抱抱！”

    念兒說著揮出小手，撲進(jìn)金小樓懷里。

    金小樓一把將孩子抱起，放在大腿上，念兒眼珠一轉(zhuǎn)，正好看到金小樓桌案上寫的東西，用手指著咿咿呀呀便念了起來。

    金小樓從兩個孩子識字起，便教了他們許多現(xiàn)代的知識，桌案上寫的淺顯的公式，對于麟兒來說自是不在話下，念兒卻倒懂不懂，側(cè)著頭，低聲去問麟兒：“阿哥，這是什么意思？”

    “你還太小了，不適合學(xué)這些，等你再大一點，哥哥教你?！摈雰嚎戳艘谎勰莻€公式出言到。

    “再大一點是多大？”念兒嘟囔。

    “七歲吧?！摈雰赫Ａ苏Ｑ?，在心里算了算，自己是五歲學(xué)的，可自己是天才，念兒看著就傻乎乎的，怎么也得七歲才行，“母后說他們那個時候，都是七歲才開始念書的?！?br/>
    “七歲？”念兒撲閃著大眼睛，伸出胖嘟嘟的手指，一個一個數(shù)過去，然后噗嗤一笑，“阿哥才六歲，待念兒七歲了，念兒就是哥哥了，到時候，該由念兒來教麟兒！”

    金小樓噗嗤一笑，這個小傻瓜，也不知道像誰。

    麟兒做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無奈的搖了搖頭，沖金小樓道：“母后，當(dāng)年生念兒時遠(yuǎn)在貢邊，會不會戰(zhàn)地混亂抱錯了孩子？”

    麟兒一臉擔(dān)憂：“以我們家的基因，不該有這個智商的孩子才對?！?br/>
    金小樓忍俊不禁，又要笑起來，便見高瑯走了進(jìn)來。

    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耀眼得像是彩云之上的太陽，帶著令人眩目的光芒，一點點靠近。

    “讓你們來叫娘親，怎么叫這么久？嗯？”高瑯嗓音輕柔，“夜宴就要開始了，你們想錯過最精彩的高空雜耍嗎？”

    “念兒不想。”念兒回應(yīng)著，趕緊從金小樓腿上跳了下去，生怕晚了一點點便要看不到，拔腿便往外跑。

    麟兒又搖著頭嘆口氣，再次深深懷疑念兒不知是從哪里錯抱來的孩子，今日這晚宴是給他們一家四口看的，現(xiàn)下他們四個都在這兒，有哪個節(jié)目敢先開演？可見念兒跑遠(yuǎn)，也只得跟著他去。

    待兩個孩子都走遠(yuǎn)了，高瑯這才俯下身湊上去銜住金小樓的唇瓣深深一吻。

    伸手麻利的將衣袍上的絳帶一松：“娘子，那群人老催著我為大周開枝散葉，我想他們說得也在理，偌大個皇宮，只我們四人住著，總顯得空空蕩蕩，不如，我們再生幾個小家伙出來吧。”

    金小樓忙從高瑯懷里鉆出來，伸手推開了他：“眼下可不行，眼下我為了學(xué)堂的事忙得不可開交，你別給我添麻煩！”

    “那……不生小家伙也行。”高瑯復(fù)又攀了上去，這下徑直將金小樓壓倒在了桌案上，“我按你說的法子，將那東西做了出來，又薄又韌保準(zhǔn)一個小家伙也不放出來……”

    金小樓頭一低，見衣領(lǐng)已敞開了一半，趕緊伸手去拉大開著的窗戶。

    手一拉，窗扉沒拉到，反倒將窗外碧翠的芭蕉葉給扯了過來，臉已紅得不行，忙用寬長的葉子來遮住面目，紅臉綠葉間，波光融融。

    芭蕉葉隨風(fēng)抖動，本就熟得透了的芭蕉撲嗒一下，落在了地上。

    ……

    待皇上旁若無人的抱著皇后來到夜宴時，麟兒早已命節(jié)目開演半晌了。

    金小樓落座時，搭起來的臺子上正搬上來一個柳樹樣的架子，一個飄飄欲仙的女子懸于柳樹之上，凌然月光之中，在琴樂聲里翩然而舞。

    金小樓只覺那人看著眼熟得很，正望得出神，一旁高瑯已側(cè)過臉來與她咬耳朵：“我為你準(zhǔn)備的精彩雜技全便宜了那兩個小子，早知道已經(jīng)過了，不如晚點再來，待孩子們看盡興了，我再讓那雜技班子單獨為你演一回……”

    臺子上，跳得極盡全力的紀(jì)聆韻，不停的向皇上投去點點柔光，只是皇上竟連一次正眼也未看過她。

    皇上目光一直流連在身側(cè)之人上。

    紀(jì)聆韻自小便固執(zhí)，從不輕易放棄，可此刻，看著皇上皇后相處時的模樣，她便知道爹爹的這次安排錯的離譜，她從來就沒有過機會，也永遠(yuǎn)不會有機會，沒有人能從皇上那里分得半分的寵愛，因為那個男人，已將他全部的愛都給了皇后金小樓了。

    這愛太洶涌，他藏不住，全從眼神里瀉了出來。

    最后一個動作舞畢，琴聲戛然而止，退臺的瞬間，耳邊轟然炸開一聲脆響。

    金小樓嚇了一跳，下一刻已有一雙溫?zé)岬氖治嬖诹怂亩渖?，抬眼，半空中綻開一朵朵璀璨的煙火。

    麟兒牽著念兒的手，兩個孩子沖著煙火的方向奔去，金小樓輕輕一笑，揚起下巴來，在轟鳴的聲響之中，沖高瑯開口道：“我愛你。”

    一向在外人面前冷冰冰，不茍言笑的高瑯，頭一次當(dāng)著宮女太監(jiān)、當(dāng)著還在退場的舞女歌女的面，笑得如同一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