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所在的地方,算是地處這片區(qū)域的cbd。白日里車水馬龍,行人如織,到了晚上也繁忙不歇,處處燈紅酒綠。
大廈后的巷子里正是熱鬧的時候,餐廳的桌凳都已經(jīng)擺了出來,燒烤的車子里碳火正旺。肉串靠得油水直冒,孜然一撒,發(fā)出滋滋的響聲。
明月聞見香味,方才察覺胃里有多空,一邊捂著肚子,一邊找了間看起來清爽干凈的店面坐下,餐單遞過來,云煥先接過去過目。
點單的時候,男人清亮的眼睛一行行移動,俊朗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說:“前幾天收治了一個病人,一周六晚的燒烤,硬是吃出了直腸癌,晚期!
明月:“……”
云煥搖搖頭:“還年輕得很,不過三十來歲。送進來的時候,他太太跪在地上求我一定要把他治好,我勸了半天把她扶起來,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懷孕了。”
明月:“……”
云煥將簡單勾了幾道的單子遞還給一邊臉白的服務員,朝他笑了笑,說:“麻煩再給我們來兩瓶礦泉水,常溫的就行了。”
明月等那服務員走了,才趴在桌上跟他小聲說:“你怎么那么倒胃口,剛剛那小哥估計以為你是來砸場子的,差點要蹦起來揍你了。”
云煥抽了幾張紙巾,往她身前的桌子仔細擦了兩遍,又不慌不忙用熱水燙過他們的餐具,這才道:“我那是免費科普,他還該謝謝我呢。”
明月側(cè)頭過去:“呸,不要臉,自己還不是過來破戒!
云煥說:“還不都是為了陪你,陪你的話就不算是破戒!
明月拿余光偷偷瞄著他,看了會兒,說:“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
云煥挑著一邊眉梢:“怎么這么說?”
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云醫(yī)生,今天一晚上說的好聽話,做的親昵事,能敵得上過去一周的量了。
人在什么時候喜歡奉承另一個?要么是撒謊,要么是心虛。如果性質(zhì)更加惡劣點,既撒謊,又心虛,那云醫(yī)生可真是厲害了。
服務員小哥端著一盤燒烤過來,云煥又抽了幾張紙巾,把每個鐵簽子前端燒焦的地方細細擦過一邊,整整齊齊碼在明月前面。
他說:“我之前,是有點事沒告訴你!
明月狠狠咬了一口肉串。
云煥把手機放到桌上,屏幕的方向正對著明月,緩緩道:“晚上你見到的那個人,叫齊夢妍,她就是我前女友這件事,你應該知道了吧?這半年來,她陸陸續(xù)續(xù)給我發(fā)過幾次短信,不過我一直都沒回。今天的事情,也是我媽媽做的中間人,事先我并不知道!
明月默默吃肉,不置可否。
云煥說:“之前聽你提起她的時候,我覺得有些意外,所以當時就想問你是不是知道她。后來看你只是單純喜歡她的演奏家身份,對我們的事一無所知,這件事就被拖了下來,一直到今天。”
明月覺得今晚這肉有點老,嚼得腮幫子很累:“嗯,為什么不說呢?”
云煥說:“覺得沒什么必要,只是一個故人,覺得彼此都不會輕易碰到。故意跟你解釋,除了此地無銀三百兩,說不定還要被你說成是舊情難忘!
明月抿抿唇:“那是不是舊情難忘呢?”
云煥這時變換下坐姿,方才撐著臺面的手相疊著交握,他垂著視線緊盯面前的盤子,過會道:“董小姐想聽聽我心里的實話嗎?”
廢話,明月沒好氣:“難倒你還要把我當傻子玩?”
云煥不由笑,微揚起眼睛睨著她:“也不是,只是假話聽了舒服,實話的話多少總多少有點膈應人,所以我得要提前先告知你一下!
明月甩了手里的簽子:“你要憋死我?”
云煥這才道:“說沒一點想法,是不可能的,畢竟在一起幾年,就是家里的阿貓阿狗,幾年后忽然丟了,心里也會難受一陣子!
“剛剛分開的時候,肯定難熬一點。過了兩年,什么都淡了,只是偶爾想起來的時候還是有點納悶!
他一嗤,帶點滑稽的無奈:“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才會接連被兩任女朋友都用同一種方式甩!
明月明顯的一臉不相信:“就只是想這個?我以前聽李葵說,你們都已經(jīng)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你很愛她。”
一想到這兒,明月忽的有點激動,坐立難安。
云煥伸手按住她攥成拳的一只手,很認真地糾正道:“我愛過她!”
云煥:“當然會愛過她,就像之前跟你在一起時一樣。如果一個男人跟一個女人在一起,他卻自始至終沒愛過她,那他算是什么男人?”
明月鼻子有些酸酸的,沖得眼睛疼:“那不一樣!”
云煥問:“有什么不一樣?”
明月說:“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都還太過年輕,那時候是不成熟的,對愛情的理解也是不成熟的。跟我分開之后,你有了她,因為有過上一次的失敗,所以會更加珍惜和慎重……你明白嗎?”
明月將手抽出來,捂著臉,深呼吸幾口后才道:“你愛她,比愛我要多!
“那可不可以這樣說,因為有過上一次的失敗,所以我對跟你的復合更加珍惜,我也可以愛你更多!痹茻▏@息:“你又搖頭了,你是不是想說,人只有一次真心付出的機會,到了下一次就只是對生活的妥協(xié)?”
云煥往椅背一靠,兩手垂在腿邊:“這樣還有什么可談的,反正橫豎你都覺得我們是湊合了!
明月捂著臉坐了好一會兒,終于忍受不了巷子里吹來的橫風,屁股一抬,頭也不回地往公寓的方向走。
云煥立刻往臺上扔了錢,拿過手機,一直緊緊跟在她身后。燈光之下,兩個影子,她快一點,他也便快一點,她慢一點,他就跟她并肩。
街上終于冷清一些,城市里漆黑的夜空,完全看不到一顆星星,道路旁黃色的路燈只開了半邊,
擺亂的車子,踩爛的塑料,醉酒后罵罵咧咧的踉蹌人影,還有深夜里,一個跟著一個,失意的人。
明月抱著雙手走進夾巷,被一只忽然竄出的貓咪嚇得大喊。云煥在后撥過她肩,將她一把攬進懷里,輕聲地說:“別怕!
她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跳得連同胸腔都在一齊共鳴。她十分依賴地偎依進他懷里,跟他緊緊地擁抱。
“云煥!彼÷暷剜。
“嗯?”
“真的好怕呀!
“什么?”
“怕你會走,或是不見。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一開始就擦肩而過!
云煥抱著她的手越勒越緊:“你在胡說什么?”
云煥能明顯感覺到她在懷里的顫抖,像是一只淋過雨的貓,走過一條很長的街,卻最終只能鉆進一個濕透了的紙箱里。
云煥脫了自己的外套,蓋在她的肩上,皮膚在薄薄的襯衫下滾燙又干燥。他將她推到墻面,一手緊摟住她的腰,一手扼住她的下巴,很溫柔地吻她。
直到她氣喘吁吁,臉隨著身體一起熱得燒了起來,他方才將她輕輕放開,手擦著她唇邊的口水,道:“還想跟我擦肩而過嗎?”
她慢慢地,拿額頭抵住他前胸,不說話。云煥往她頭發(fā)上親了親,說:“董小姐,或許我們都該誠實點,你說是嗎?”
明月一怔,想起那年圖書館里,她對云煥說過同樣的話——“云學長,或許我們都該誠實點,你說是嗎?”
那時候是他心口不一,行大于言,她卻不信邪,非要逼他說出心里的感覺。現(xiàn)在調(diào)了個位置,換成她胸有城府,他要得到她的肯定。
可她早已有了自己的小脾氣,要像是曾經(jīng)那個臭屁熏天的家伙一樣,吊一吊他胃口地問:“你說什么啊,云醫(yī)生?”
云煥立刻吃吃地笑起來。
明月到家的時候,朵朵睡得正熟,他們坐在沙發(fā)上又依偎了一會兒。云煥就著一盞小夜燈道:“你最近就把這房子退了,搬去我那兒吧!
明月一怔,眨巴眨巴眼睛看他。
云煥說:“便于管理,省得我一下班,樓上樓下兩邊跑。你也不用因為一點小事就傷神,可以看看我有沒有在你不在的時候偷偷跟人聯(lián)系!
明月幽幽道:“可是管得住你人,不一定管得住你心!痹茻ⅠR擰上眉,往明月額頭彈了一指,她疼得一直吸氣,吐了吐舌頭。
云煥第二天有早班,再呆了一會就不得不走。明月送他到門外,聽他道:“我正式代我媽媽向今晚的事情道歉,也代那個被前女友聯(lián)系的云煥道歉!
“以后保證不會了!痹茻ㄕf:“也請董小姐別再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既然我已經(jīng)決定要重新跟你在一起,便不會三心二意。就像是只要我往手術(shù)臺邊一站,那便意味著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我會絕對專注!
明月這才露出久違的笑臉,很滿足地點點頭,隨即又有些傷感道:“只吃了一串羊肉,就回來了。你就不會在我生氣的時候,先幫我打包帶回來?”
無理辯三分,云煥有點高興又有點憂愁的想,那個他熟識的董小姐終于回來了。明月又抓著他道:“還有,你手機呢,我要看你跟那誰的短信!”
云煥翻眼:“剛剛讓你看不看,現(xiàn)在想看?晚了。”
明月不肯:“你拿給我!”
云煥只好坦白:“早刪了,沒什么內(nèi)容,誰存那么久啊!
明月黑臉:“那你剛剛還裝模作樣拿給我!”
云煥笑起來:“男人有時候也是要藏點小手段的!彼叱鋈,將門帶上前道:“外套我有空來拿,你幫我掛起來之前,記得摸一下內(nèi)袋!
什么意思?
明月抓抓頭發(fā),不明就里地掏了一下口袋,指尖所到處被一個物體擋去前路。她手一蜷,將之取出來,居然是個首飾盒。
盒子與朵朵晚上得到的那個相比,更加精美,更加華麗,每一處細節(jié)無不流淌著人民幣的氣息。而盒子上的品牌logo,她是很熟的。
明月還沒拆開盒子,心已經(jīng)先跳了起來,等果真小心打開,看到里面閃閃發(fā)亮的鉆戒,便又聽砰砰兩聲。
眼前綻開焰火。
明月緩了好一會才說服自己相信這個事實,是求婚嗎?送的是鉆戒哎!鉆戒是代表求婚嗎?不然人家結(jié)婚戴什么!
她嘿嘿笑著,將戒指套到無名指上,不大不小,將將好就是她的尺寸。
那些不安和氣惱,被這碳做的華麗所擊倒,明月哼著小曲去拿手機致謝,卻不想恰好接到來自李葵的一條信息:
明月又忍不住心中一梗,思忖再三,給李葵撥了一個電話。
后者正用試探的口吻說:“這么晚還沒睡哦?”
明月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問:“有事嗎?”
李葵說:“想你了唄!
明月道:“無聊!
“明月?”
“嗯!
“今天后來你跟齊夢妍走了后,她有跟你說什么嗎?”
明月一邊看著手里的戒指,一邊問:“她該和我說什么嗎?”
李葵噎了下:“我只是問問!
明月說:“小葵,你知道今晚,我有什么約會嗎?”
李葵支吾:“什么?”
明月說:“今天晚上,云煥帶我和朵朵見了他媽媽一家!
李葵說:“那……很好啊。”
“可惜在吃飯的時候,闖進來了一個人,一個女人!
“……”
“你知道那是誰嗎?”
明月咬了咬牙,說:“小葵,你談戀愛了,我很高興,特別是像齊先生那樣優(yōu)秀又有禮貌的人。我衷心為你覺得高興,真的!
李葵帶著點哭腔,說:“……明月。”
“可是你不應該瞞著我,難道我董明月就是那樣小氣的人,會因為他是云煥前女友的哥哥,就阻止你們倆在一起,或是跟你鬧崩嗎?”
李葵說:“是我不好。”
明月肯定:“當然是你不好!
“我像個傻子一樣去看齊夢妍的演奏會,像個傻子一樣為你去后臺見她,像個傻子一樣跟她去為我男朋友的媽媽挑禮物,再像個傻子一樣在宴席上見到她。”
“你知道我看到她出現(xiàn)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嗎?”明月氣憤難平,捂著自己起伏的胸口道:“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我把你當閨蜜,你拿我當猴耍!”
李葵搶白道:“我沒有!明月,我真的沒有!我只是想,反正她跟云煥已經(jīng)分手了,你們以后遇見的機會也屈指可數(shù),那還不如不知道,省得你徒增煩惱!
“徒增煩惱?”明月笑:“我為什么要煩惱?你不是說了嗎,云煥已經(jīng)跟她分手了,他現(xiàn)在跟我在一起,我們還有一個朵朵,他甚至已經(jīng)向我求婚了!”
“……那很好啊!
“那我為什么要煩惱?是不是你打心眼里真的覺得我比不上她,她一出現(xiàn),就是我有力的競爭者,她稍微勾一勾手指,就能把云煥再次從我身邊帶走?”
“……”李葵道:“我沒有!
“你有!”明月長嘆一口氣:“你有!
甚至連她自己都開始懷疑,齊夢妍那么好,那么閃耀,她卻如此普通,如此平凡,如果不是先來一步,云煥又怎么會選擇跟她在一起呢?
不管他說得有多冠冕堂皇,承諾有多蜜語甜言,她始終不敢問的一句話是,你究竟是為了我這個人和我在一起,還是為了朵朵和我在一起。
而她也不知道自己對李葵發(fā)的這通火,究竟是因為李葵對她的欺騙,還是因為李葵讓她看到了自己與齊夢妍間巨大到無法逾越的差距。
明月將戒指放回盒子,說:“我累了!
也許明天就會好。
也許太陽升起就會好。
但這一晚的這一刻,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