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時,睚呲就在門前站著,他面對著薄霧漫漫的晨曦,面對著還沒有爬過樹梢的太陽,沉默地享受著一個新的早晨,仿佛今天和平時一樣,并沒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要做。
江蘺把雙手搭在門閂上,不由地先嘆了一口氣,才將門給打開。這段時間她的生活都在不斷變化:從白岐山到南荒,再從南荒到這間草屋。雖然睚呲早就說過要讓自己去學(xué)藝,也明明做好了思想準備,但臨了心里還是有些空落落的,就好像一株突然被迫扦插的柳枝,不斷地在更換位置。
想要下山,他們得先穿過一條陡峭的石子路,然后是一大片全是紫色竹子的林子,一出竹林,江蘺便立即看到一座青灰卻莊嚴的宮殿背影。
他們是從宮殿后面繞行的,這里也許鮮有人經(jīng)過,甬道上破破裂裂的青磚縫里,冒出許多密而厚的苔蘚,走在上面軟乎乎的,江蘺相信即使是下了暴雨,也不能濺起一點兒磚塊聲。
他們一路無話,就像是從不同地方來的陌生人要往同一個方向去的一般,一前一后,顧自地聞著空氣中山霧的潮濕和越來越近的香爐味。
穿過三層樓高的大石臺,走進白石雕欄圍起來的正殿內(nèi),走在江蘺前頭的人向右邊讓了一步,宣告著目的地終于到了。
有三個人早已在等著他們,江蘺把低著的頭稍微抬了一些,才看清他們的樣子:兩個站下首的年輕人,穿著一墨一白的長衫垂手而立,另一個身著舊道袍,抱著大拂塵的白胡子老人,想必就是自己將來的師父吧。他們站得有些遠了,又或許是自己還有些緊張,江蘺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但是南極子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他看到少女的元神里,那九條白色的尾巴在身后有氣無力地晃著,他摸了一下胡子先開口便笑:“哈哈哈,想我南極子一個從未想過要收徒弟的人,竟被畢方家的塞一個,北海家的塞一個,如今在后山蹭吃蹭喝的大將軍也帶來一個。這天上飛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可就全齊了!”
江蘺聽完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她想到了青石在準備過年時準備的那些雞鴨魚肉。
她轉(zhuǎn)過頭去看睚呲,發(fā)現(xiàn)他也正看著自己,然后微微點頭。
“江蘺,拜見師父?!彼拥叫畔⒑螅Ь吹毓蛳铝?。
“好好好,乖徒兒,起來吧!”南極子雖然說得好像自己很不愛有徒弟似的,但行動上卻明顯很是溺愛地親自過來扶起江蘺,然后領(lǐng)著她見了兩位師兄:
“這位大的,想必你昨兒已經(jīng)見過了,是章莪山家的老四,叫青澤;這位是你二師兄,北海家的老大,剛來不到一百年,叫作東陽?!彼f完拍了拍東陽的肩膀,然后對他倆說,“日后要好好愛護小師妹,明白嗎?”
“是,弟子謹記。”兩人異口同聲。
拜師部分好像就這樣很簡單地結(jié)束了。一個人喚一聲,另一個人應(yīng)一聲,從此便成了親如一家的師徒,緣分這個東西,有的時候真是一聲又一聲給聲聲叫出來的。
師父沒有再說話了,他把目光轉(zhuǎn)向睚呲。
“她的傷還沒養(yǎng)好?!表谡f。
“我知道?!睅煾更c頭。
“我一直都在后山上。”這回他換了個說話的對象。
“好?!苯y回答。
“我走了。”
當黑色衣袍消失在視線中時,青澤說:
“那我先帶小師妹熟悉一下環(huán)境吧。”
青澤把江蘺領(lǐng)著左邊右邊地到處轉(zhuǎn),一開始還在很正經(jīng)地介紹向她宮殿陳設(shè)、法器來由。說一說這根柱子是哪個老祖從靈山搬來的,講一講那個太湖石又是哪個先輩從若水移過來的,如倒豆子一樣背誦著書本里看來的記史文章。
等走遠了,確定師父師弟都聽不見的時候,那文鄒鄒的念白才蹭地一下話風(fēng)突轉(zhuǎn),他用手背拍了拍江蘺,開啟了真正的自己:
“小師妹,我跟你說啊,別看太元宮是崆峒最大宮,其實平時就只有我們師徒三個人——哦,不,現(xiàn)在你來了——四個人,寂寞——啊不——清凈得很!
師父每日早晚課之后就不再和我們一道了,我那個師弟,你二師兄東陽,他那張嘴十天都蹦不出三句話,心思從不和旁人說——小師妹你可別學(xué)他啊,我跟你講,以后有什么事都來找大師兄知道嗎,師兄我罩著你?!?br/>
青澤非常熱情地籠絡(luò)著這個小師妹,好像一直憋了很久的母雞終于在村子里遇見了只小雞仔一樣,十分迫切地想要把這個它培養(yǎng)成能在這枯燥的環(huán)境中陪自己嘮嗑消遣的對象。
“這是東宮院,每日的早晚課我們都要在這兒上——小心臺階?!鼻酀稍诮y滑倒之前拉了她一把。
“早晚課是做什么?”江蘺穩(wěn)住身形后順勢在石階上跺掉了積在鞋底的青苔。
“就是師父教授的心法修行或者奇門八卦,有時師父心情好,也會揀一些上古的奇聞八卦講給我們聽。
“哦?”江蘺從小在人間長大,從未聽過神仙之間的八卦,此時的精神竟莫名其妙地比之前更好了,說話的語調(diào)也跟著不自覺升高,“比如說?”
要么說一個巴掌拍不響,青澤自從來了崆峒山,一個人拍了幾百年年的巴掌,拍得十分寂寞,如今另一個巴掌終于來了,老母雞非常激動地摟住小雞仔的肩膀,壓低聲音道:
“遠的咱先不說,先說隔壁側(cè)峰純真殿的南塵子師叔。聽聞他老人家年輕的時候不僅修為就已經(jīng)絕冠天下了,那張容顏更是舉世無雙,迷倒天上地下一大片小仙女:有從天上借著送瓊漿之名下來目睹他容顏的瑤池女官,也有從東海巴巴地飛到這里就只想送他一顆夜明珠的小公主。
還有啊,聽說江水城那鳳凰的后裔玄鳥氏,幾百年前還親自來了老城主要給自己的女兒說親呢,嘖嘖嘖,聽說那樁親事后來都快定下了,不知怎的又突然黃了?!鼻酀梢荒樛聪В孟袷亲约旱挠H叔叔沒了姻緣似的。
“從那之后,師父說師叔更加一門心思的只專修行,在師祖歸隱后便以一己之力承接了崆峒山大大小小的各種事務(wù),治下甚嚴,條條律令堪比民間法典。所以說——”
“以后碰到師叔千萬要小心?!苯y剛想要感謝師兄提醒。
“不,所以說,失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鼻酀珊苷J真地糾正。
江蘺愣了一秒鐘,忍不住朝他拱了拱手,表示對方確實是個人才。
“不過你若是日后不幸去到了純真殿,小心些總是沒錯的。畢竟哪兒的規(guī)矩甚多,隨便做錯一小事搞不好還要掌戒尺,罰面壁,不像我們太元殿,只要早課晚課不遲到,師父才懶得管我們呢?!?br/>
“嗯,謝師兄提醒?!苯y說。
“嗨,都是一家人了,不用這么客氣!”青澤豪爽地拍了一下江蘺的背,順便用眼神示意她東宮院已經(jīng)形式上的走完了,可以去下一個地方了,“你
在這里呀,除了我可以聊聊天之外,還真沒人會陪你解悶?zāi)??!彼麄兟朴频挠滞鬟呑呷ァ?br/>
“你看東陽,那小子你還別說,和師叔的脾氣可真有點像:一本正經(jīng)沉默寡言的。不過他悟性和天賦著實很不錯,才剛來十幾年的時候,便有我三四十年的長進了?!鼻酀烧f這話的時候一點都不為自己不如師弟而感到臉紅害臊,反而一臉驕傲,仿佛是自己調(diào)教出來的成就一樣,
“我看你也是個機靈的,平時沒事的時候可以多找他玩玩,讓他也放松放松,別整天只知道做功課做功課,本來就不活潑,以后只會越來越傻?!?br/>
青澤說這話的時候江蘺不由地抬起頭看著他,念叨著師弟的青澤,這時候才真正的像一個大師兄一樣,散發(fā)著“父愛”的光芒。
“怎么啦,你這么看我干嘛?”青澤沒聽見江蘺應(yīng)答,以為她是不樂意,因此特地轉(zhuǎn)過去看她。
“哦哦,是?!苯y回過神后慌忙應(yīng)答。
“對了,你跟東陽相處的時候,千萬別提起他的家人?!?br/>
“為什么?”
“因為......唉,真是說來話長?!鼻酀烧f著別人的八卦的時候一副講戲文一樣津津樂道,遇到自家兄弟,他反而嚴肅謹慎起來,摘了一些細枝末節(jié),只給江蘺講了個主要的。
那東陽原是北海龍王唯一的的兒子,母親是鮫人族的三公主,兩人婚后恩愛不移,很快便有了東陽。后來等東陽稍微長大了一些母親又有了身孕,可這一次竟然難產(chǎn),隨她而去的還有一個尚未出世的妹妹。
大概是因為傷心,東陽的父王便沒怎么管過東陽,等東陽兩百歲時,北海龍王又從鮫人族里續(xù)弦了一位小娘子,在他們成親的前一天,龍王便把他兒子送到這里來了?!鼻酀深D了頓,變幻了語調(diào)“所以說——”
“成親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苯y這次摸到了門路。
“對咯!”青澤很高興地拍了一下師妹的腦門,非常高興地說:“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