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業(yè)看到牧海怒目圓睜，偷偷湊上前，小聲道：“牧海兄弟，你沒事吧？”

    “沒事。”牧海擺了擺手，“我不把臉當(dāng)回事的。”心中補了一句：從你逼我把那口血吐出來后，我就當(dāng)自己沒臉了。

    程述在一旁不動聲色的觀察牧海，看的越細(xì)，心中越怕，暗自尋思道：要盡早動身西去關(guān)中了，沒有些把柄握在手里，以后怕是制約不了這小子。

    尤南溪拍了拍手，示意眾人安靜，有意無意的瞥了牧海一眼后，搖扇笑道：“還請湘兒姑娘出題。”

    柳湘兒收拾情緒，嫣然笑道：“湘兒失禮，還請諸位海涵――嗯，我所出的第一題嘛，是個字謎。每人一題，答對者過關(guān)，錯了的話，還請原諒湘兒無禮?！?br/>
    臺下眾人紛紛叫好，摩拳擦掌，看熱鬧看的飛起。

    牧海抿了一口酒，裝模作樣的搖了兩下折扇，笑道：“不知湘兒想要先考誰？”

    柳湘兒沉吟道：“這第一個字謎，不如先從趙員外開始吧？”

    趙家貴哈哈大笑，撫掌道：“好，湘兒姑娘所言，趙某無不遵從?！?br/>
    “趙員外是壽春城首富，家財無算。綾羅綢緞、山珍海味自然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員外麾下的傭戶每日所求之事也不過是豐衣足食吧。我的謎面就是‘豐衣足食’四字。”

    牧海略微思索，暗道：豐衣足食，豐衣足食，這是拆字謎，謎底是裕字，沒多大難度，難道這丫頭就這點能耐？

    程述聞言卻是深深的看了一眼柳湘兒，暗豎大拇指。

    前幾日，趙家貴府外有傭戶鬧事，他們喊得口號便是豐衣足食，這些人后來都被趙家貴神不知鬼不覺的除掉了。自此之后，沒人敢在趙家貴面前提起豐衣足食四個字。

    尤南溪輕笑一聲，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這女子越來越有意思了。

    趙家貴瞇眼看著柳湘兒，裝作沒明白柳湘兒的意思，似彌勒佛般呵呵笑道：“豐衣足食，哈哈，富裕的裕字――湘兒姑娘以為如何？”

    柳湘兒微微欠身，笑道：“趙員外明察秋毫，所言極是?！陛p移蓮步，皺眉思索一下，道：“第二題嘛，不如讓尤公子來答，公子意下如何？”

    尤南溪笑道：“一切依姑娘所言?！?br/>
    柳湘兒點了點頭，玉手輕拍一下，笑道：“有了，聽說尤公子體恤民情，命人在城北山腳打了一口井，我這謎面就叫空山有口井?！?br/>
    程述思索了一陣，暗嘆這丫頭也不怕惹事，才招惹趙家貴現(xiàn)在又來諷刺尤南溪。不少人都知道，尤南溪在城北打那口井，是為了藏匿府上打死的丫鬟奴仆的尸體。

    尤南溪指頭輕敲桌面，不動聲色的笑道：“我這謎題要比趙員外的難一些啊，空山有口井，空山有口井，是曲高和寡的曲么？”

    柳湘兒微微一笑，道：“尤公子所言不錯，確實是扭曲作直的曲?！?br/>
    程述倒抽了一口冷氣，這丫頭真是膽大。

    “扭曲作直么？嘿嘿，我讀書少了些，竟不知還有這個成語，不知譯作何意?。堪?，哈哈……”趙家貴聽到柳湘兒暗諷尤南溪，不禁哈哈大笑。

    廳堂之上知道這四個意思的人不在少數(shù)，但卻沒人敢接趙家貴的話。

    “也是，”尤南溪冷冷一笑，“這個是難了一些，比不得豐衣足食四字，盡人皆知。甚至連不識大字的傭戶都能喊兩句。”

    “豐衣足食也罷，扭曲作直也好，都答出來了，還爭個什么？該我了吧，湘兒？”牧海不清楚壽春城的事情，沒明白其中的深意，不耐煩的打斷兩人冷嘲熱諷。

    柳湘兒嗔怪的看了一眼牧海，秀眉微蹙，思索一陣，嘴角泛起促狹之意，嫣然道：“好，如秦公子所愿。公子的謎題嘛，來句應(yīng)景的吧，風(fēng)光旖旎蝶雙來?！?br/>
    眾人又是一陣驚呼，風(fēng)光旖旎，蝶雙來，從字面意思來說，這句話有自表心跡之意啊。難道說柳湘兒鐘意的真是這個昏招頻出的少年么？

    牧海卻無暇高興，和程述對視一眼，暗暗叫苦，這個比上面兩個難猜太多了。

    心中暗罵：這小娘皮給老子增加的難度可不是一點半點，風(fēng)光旖旎蝶雙來，這是什么意思？

    牧?？戳艘谎鄢淌?，他也是皺眉苦思，沒有主意，看來還得靠自己。灌了一大口茶水，沒空理睬趙家貴那個死胖子幸災(zāi)樂禍的笑容，在桌前空地上踱來踱去，苦苦思索。不停的拿情啊愛啊之類的字眼往上面套，但百般嘗試卻沒有任何頭緒。

    趙家貴喝完了一盞茶，眼見牧海仍舊沒有猜出，笑道：“我覺得這答題規(guī)則有一個破綻，若是這小子一直不猜，那我們豈不是要一直等下去？他猜不出來完全可以耍賴皮不猜啊?！?br/>
    “不錯，湘兒姑娘理應(yīng)限時。”尤南溪附和道。

    “不錯，理應(yīng)限時?！北娙丝吹侥梁ｕ鈦眭馊サ慕辜蹦樱娂姶舐暺鸷?。

    牧海聽到諸人的吵嚷聲，越發(fā)的急躁了，額頭上冷汗津津。

    柳湘兒見狀不由緊張了起來，暗怪自己不該出這么難猜的題目，若是他猜不出來可如何是好。柳湘兒心中焦急，咬牙道：“尤公子，尤公子以為該限時多少合適？”

    尤南溪笑道：“他已耗時不短，按說早該結(jié)束。但上天有成人之美，我和趙員外也不能小肚雞腸，不如再給他十息之?dāng)?shù)?！?br/>
    趙家貴笑道：“正是如此，湘兒姑娘若無異議，大家就一同為這小子計時吧?！?br/>
    柳湘兒暗自焦急卻沒有反駁的借口。

    趙家貴毫不拖延，第一個開口喊出了：“十！”

    “十！”

    “九！”

    “八”

    ……

    眾人跟著起哄大喊，尤以彩衣喊得聲音最大。周業(yè)目露兇光，恨不得立時把彩衣撕成兩塊。

    臺上，柳湘兒惶惶無措，楚楚可憐的看向牧海，美眸中恐慌、自責(zé)交匯：都怪自己的任性，若是他答不出來，父仇難報，自己除了一死別無他法了。

    牧?？粗鎯簾o助卻又強裝鎮(zhèn)定的樣子，又是憐惜又是惱怒，心中暗罵：你個小娘皮現(xiàn)在知道急了，讓你非要刁難我！風(fēng)光旖旎蝶雙來，風(fēng)光旖旎蝶雙來，究竟是什么意思？西瓜奶奶的，數(shù)慢點行不行，死胖子，數(shù)那么快趕著投胎么？

    “五！”

    “四！”

    趙家貴戲謔的盯著牧海，得意忘形，口中喊得聲音越來越大。

    牧海越來越急躁，額頭上已是大汗淋漓，想了這么久都想不出，看來是沒戲了。還是想想出局后的事兒吧――萬一出局，該用什么招才能把湘兒搶回來？

    這里是壽春，和地頭蛇搶人無異于虎口拔牙，兇險萬分，該怎么辦？該怎么辦？你這丫頭，讓我在春天就弄得滿頭大汗，還風(fēng)光旖旎――等等，風(fēng)光旖旎，春天，春色無邊，難道是這個意思？

    牧海忽然想起了柳湘兒出題時，似笑非笑的表情，腦中靈光一閃。

    “二嘍！”趙家貴沖著牧海擠眉弄眼，幸災(zāi)樂禍道，“小子，只剩最后一個數(shù)了！”

    臺上柳湘兒痛苦的閉上雙眸，俏臉上已有絕望之意。

    天作孽，猶可補；自作孽，不可活。

    柳姐臉上笑容僵硬，雙手下意識的絞緊手中繡帕，她恨不得立時跑上臺終止這場比斗，但區(qū)區(qū)一個青樓**，在這些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權(quán)貴面前實在是沒有任何反抗的機會。

    程述也是大受打擊，沒想到一直自負(fù)才智的他會被一個丫頭難住。大堂內(nèi)諸人熙熙攘攘，眼見時間到了牧海卻答不上來，惋惜者有之，鄙夷者有之，興奮者有之，但無論抱著何種心態(tài)的人都認(rèn)為牧海會第一個出局。

    事已如此，再無任何轉(zhuǎn)圜余地。

    “慢著！慢著！”

    就在眾人以為塵埃落定之時，牧海突然拍著桌子大吼大叫。

    “哈哈，年輕人，喊得響是沒用的，要猜出答案才行。”趙家貴搖著手指，沖牧海囂張大笑。

    牧海擦了擦頭上的汗，不屑的嗤笑道：“真是蠢！”

    “小子，你說什么？！”趙家貴何等身份，無故被罵自然是大怒。拍桌而起，大有牧海不交代清楚就要了他的命的架勢。

    比拍桌子么？

    牧海冷笑，拎起身旁周業(yè)的座椅，使足了力狠狠砸在桌子上，碟子、盤子碎裂的噼啪響聲震懾全場！

    熙攘的大堂頓時鴉雀無聲。

    趙家貴看到牧海囂張跋扈的姿態(tài)，氣的嘴唇哆嗦：“你他娘的說什么？”

    牧海盯著愣住的趙家貴，一字一句道：“我說，真是蠢！”

    “?。∧銈€小王八蛋！”趙家貴怒不可遏，正待發(fā)作，忽然聽到柳湘兒嘆道：“秦公子大才，看來不該用這個字給公子做謎的。”

    尤南溪忽然想通了關(guān)節(jié)，長嘆一聲，大失所望。

    程述也是搖頭苦笑，被這丫頭誘入了思維死角。風(fēng)光旖旎蝶雙來，在此情此景下說出來，任誰也難向“蠢”字上聯(lián)想。

    牧海對依舊摸不著頭腦的趙家貴笑道：“風(fēng)光旖旎即為春，雙蝶乃雙蟲，謎底便是蠢字。年輕人不只會喊的大聲，趙員外以為如何？”

    眾人聽了解釋都是恍然大悟，沒想到這小子竟能在最后關(guān)頭反敗為勝。

    拋開猜謎過程的傳奇色彩不說，細(xì)細(xì)想來，謎面說的曖昧，謎底卻是個蠢字。

    柳湘兒又戲耍了這小子一次。

    趙家貴明白了過來，也沒什么好反駁的，放下手中椅子，冷哼一聲，嘴硬道：“算你小子蒙對了，但你下次就沒這個運氣了?！?br/>
    牧海也覺得自己猜出來實屬僥幸，就沒有過分囂張，看了一眼柳湘兒后沒說什么，又退回座位去。

    驚魂初定的柳湘兒將鬢前亂發(fā)攏至耳后，整理衣襟，對著牧海斂裙施禮，語含深意道：“湘兒無禮，還請公子海涵?！?br/>
    牧海遙舉酒杯，笑道：“無妨，無妨?！毙闹邪档溃耗氵@丫頭不繼續(xù)為難我就好。

    趙家貴看不慣牧海得意洋洋的樣子，不耐的打斷道：“湘兒姑娘，第一輪我們算是平分秋色，還請姑娘繼續(xù)出題。”

    “是。”柳湘兒聞言嫣然點頭，絢麗的笑容令在場諸人都意動神搖。牧海更是恨不得立時去把這個秀麗無方的女子抱入懷中，肆意愛憐，當(dāng)下迫不及待的道：“湘兒，出下一題吧。趙員外年齡大了，熬不了夜，讓他早點出局，安心回去休息?！?br/>
    趙家貴哈哈笑道：“此言不假，我是想早點帶湘兒姑娘回去休息?！?br/>
    尤南溪微笑的看著兩人斗嘴，不發(fā)一言。

    韜光養(yǎng)晦，后發(fā)制人是他大哥尤南山所信奉的信條，若想將來有機會取而代之，只能走和尤南山一樣的道路。

    柳湘兒輕踱兩步，笑道：“兩位卻不如尤公子有耐心哩。依湘兒淺見，人最難能可貴便是耐心?？┛鎯撼哆h(yuǎn)了，下一個題目么，乃是物理術(shù)數(shù)?！?br/>
    經(jīng)歷跌宕起伏剛剛平靜下來的眾人又是驚愕不已，在風(fēng)月場所，不談詩詞歌賦，卻說經(jīng)世致用的術(shù)數(shù)之學(xué)，這可是極為罕見之事。

    看來這場好戲還要繼續(xù)唱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