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在張家的方向出現(xiàn)過，案子與她一同移jiāo到道臺府，又被宇文秋頁帶著利用她的心思接手了，如今細(xì)細(xì)想來，初始之際，他是故意將劉蓮的身份套在她身上的。
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姓甚名誰，只是始料未及她居然擅醫(yī)而后還能檢驗。
“你的意思是，邱邦是故意以一個弱者還是善良的弱者姿態(tài)出現(xiàn)的？”
“他以退為進(jìn)叫我們先入為主地認(rèn)為他是清白的，而他們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就在于范家軍營。”柳芽沉吟道，忽聽急促的腳步聲沖來，有些熟悉的男聲氣喘吁吁叫道：
“康康康捕快！那那那跟蹤邱邱邱邦的同僚跟跟跟丟了！”
聞言，康哉之唰地站了起來，想也不想就yù走。
柳芽忙拉住他，“別急，如果我沒猜錯，他就打算今夜行動，而且定會來找我?！?br/>
康哉之一怔，正想問什么的時候，府中的小丫鬟急匆匆又不知所措地跑來喘著氣稟報道，“小姐，侍郎府的管事麼麼說按照定好的時辰來接六少爺，可江小少爺根本沒有來過我們這里呀！前院與后院的小廝及府內(nèi)外巡守的侍衛(wèi)再三確定沒見過江小少爺?shù)纳碛?！?br/>
柳芽心下一沉擰眉道，“叫管事麼麼進(jìn)來說話。”
小丫鬟領(lǐng)命折出去又迅速地帶著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fù人進(jìn)來。
未待她施禮，柳芽便問道，“表弟與你道要來我家？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回莫邪公主的話，是申時將至的事情，六少爺說大伙都進(jìn)宮參宴，怕您獨自在家無趣，便來柳府陪您，要老奴戌時來接即可?！笔汤筛墓苁峦觞N麼誠惶誠恐地跪下才應(yīng)道。
“他自個兒出的門嗎？”柳芽又問道。
“與貼身伺候的丫鬟瓊瑤?！?br/>
“瓊瑤的底細(xì)?！?br/>
“春末時，夫人從牙婆那挑來的美貌丫鬟，專門伺候六少爺起居，夫人原本打算若他們相處得宜便將瓊瑤提為通房，不過這件事六少爺已明確拒了。”
柳芽正在沉吟，府中的小廝神色慌張地沖進(jìn)來道，“小姐，剛有個小孩送了封信來”
康哉之謹(jǐn)慎地接過打開，掏出一個紅月玉佩和一張折疊起來的宣紙，就聽王麼麼咋咋呼呼地道，“是六少爺隨身佩戴的玉佩”而他翻開宣紙便見墨黑整齊的四個大字：
千峰寺廟。
他猛地想起什么，“是常威將軍夫人暫住的”
柳芽看著康哉之揚起來的宣紙道，“籌謀那般久卻作賭三次都輸了，他要玩兒大的了?！彼D(zhuǎn)身回房翻出炭筆和宣紙，快速地書寫完，就從上鎖的柜子里拿出一面黑色裹著金邊花紋的圓形令牌，傳來侍衛(wèi)長吩咐道，“馬上進(jìn)宮尋我表哥江之愉?！?br/>
侍衛(wèi)長畢恭畢敬地接過那面令牌和手諭而去。
柳芽換了件稍厚的披風(fēng)才走出房，朝正在篝火旁沉思的康哉之道，“你帶我去千峰寺?！?br/>
康哉之下意識搖頭，“不行，我擔(dān)不起你出事的責(zé)”
“如今我表弟在他手上，我怎能置之不理？何況千峰寺里還有那般多條人命，我若不去，他日南漢就容不下我這個西漠公主了，百姓們定會指著我的背脊骨罵我貪生怕死毫無人xìng，遇著些瘋癲的，許還會朝我扔臭雞蛋爛蔬菜，我雖不在意別人的言語，但我不想每回出門都要提心吊膽，而且前后需要簇?fù)砣ПR才能逛逛街的畫面太美了，我承受不起。”
康哉之還yù再語，柳芽又道，“邱邦意不在傷我?！?br/>
“走吧，先去道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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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峰寺廟雖位于城郊，但距京不過三十里，是個只有五年歷史的規(guī)模不大的小寺廟，因著環(huán)境清幽雅靜，和尚們規(guī)矩嚴(yán)謹(jǐn)又和善，最重要的是離京近，許多忙碌又希望親自求神拜佛的勛貴人家也很是愿意前來供奉。
康哉之領(lǐng)著二十個初級捕快二十個中級捕快，背著裹得像個小包袱似的柳芽來到這里時，寺中燈火通明又安靜非常，而緊閉的寺門在他們的聲響狐疑地頓住后，吱呀地開了，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小沙彌白著一張布滿冷汗的臉打量浩浩dàngdàng的他們，顫顫巍巍的目光終定在從康哉之背上下來的柳芽。
“您，您，您是莫邪公主嗎？”小沙彌一開口就將心底的害怕也抖了出來，哽咽不止。
郊外樹林的空氣比京城要冷上許多，柳芽拎著手爐又將披風(fēng)裹緊了些才沒將噴嚏打出來，“嗯，我就是莫邪公主，邱邦不是要見我嗎，他人呢？”
三司會審
“他他他就，就在里面，他把我們寺里的人都下yào抓起來了，還運了好些人進(jìn)來，全全全潑了油，好些蒙面的姑娘舉著火把守著，他他還要我問您，把他想要的東西帶帶帶來了嗎？”小沙彌邊抹淚邊磕磕巴巴地道。
“帶了，但他們從宮里來需要些時間。”柳芽安撫似地淺淺一笑，“我還在病中，再在這里吹風(fēng)，會受涼的。”
小沙彌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忙抹著淚從門里揪出兩捆柴道，“小僧立刻給您點上”那兩捆柴的色澤半是干爽半是暗沉的，他掏出的火折子一碰到暗沉的瞬間，火光蹭地蔓延，清冷的夜風(fēng)勾起陣陣油味兒。
“……”柳芽無語凝噎地翻了個白眼，邱邦想得該死的周全惹。
小沙彌抽抽噎噎道，“請莫邪公主到這邊來取暖”他指著只在門邊堆起來的小篝火，“這還備有很多柴，您要覺得不夠，小僧再添。”
柳芽無奈地走過去取暖，站了會覺得累，便想坐到門前的小臺階上。
一直寸步不離跟著她的康哉之，飛快地脫下捕快的湛藍(lán)色外袍，迅速地疊了厚厚的幾疊墊下去讓她就著而坐他還記得之前有一次尉遲青喬與柳芽席地而坐之后，門主嘮叨了尉遲青喬好些日子，由內(nèi)到外再從頭到腳地數(shù)落尉遲青喬，差點叫尉遲青喬懷疑起整個人生。
柳芽拉著披風(fēng)裹住腿抱膝縮成小小的一團(tuán)，被火光照耀得十分明艷的小臉回頭朝站在打開的那扇門里的小沙彌笑道，“你也坐吧，還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呢！”
“我，我不了?！毙∩硰沜āo著濃濃的鼻音擺手道。
“坐吧，一直這般扭著脖子，怪累的，我還在病中呢，御醫(yī)再三說了不能受涼不能受累，會短命三五七年的?！彼澋难垌拖翊懔嘶鸸獾暮陉资?，澄亮干凈又充斥著無限的天真爛漫，叫人忍不住放下心底顫抖的防備。
小沙彌遲疑地跨過門檻坐下。
柳芽懶洋洋地將臉枕在搭于膝蓋的手背上，看著他道，“小師父如何稱呼呀？”
“小，小僧叫蓮心。”
“你是幾時來到千峰寺的呢？”她那一直帶著淺淺笑意的唇角在話語間隙又柔軟了幾分。
“今年春末時?！鄙徯男∩硰洈肯峦低荡蛄克难劢怯喙?。
柳芽頜首輕應(yīng)后像是困了似的打了個小呵欠，隨即悠悠地閉上眼眸，就在她快要睡著時，蓮心支吾道：
“邱施主要莫邪公主帶的那東西，還，還沒有來嗎？”
“便是我要求了，這南漢的皇室也不是我一個西漠公主說了就可作數(shù)的，今夜是當(dāng)寵的鳳昭儀在宮里第一次舉辦生辰，我壞了她的熱鬧，陛下定怒不可遏，暗地里的事要翻到明面上來必然需花上不少時間，你若也想為你娘，為那些與你娘一般遭遇到不幸的人家討回公道”柳芽緩緩地睜開眼眸看著驚慌地瞪大眼眸的蓮心道，“還是耐心點再等等吧！”
蓮心手忙腳亂地道，“您，您說什么，我怎的聽不懂？！”
“在來這之前，我去過關(guān)押劉蓮的道臺府衙，世間的死物可以檢驗輔助偵察，活物自然也是可以進(jìn)行適當(dāng)?shù)臋z驗配合偵察，我詳細(xì)地檢查過劉蓮的身子，她身上隱秘的地方布滿大大小小觸目驚心的疤痕，背部有個半圓的燙印子，腹部有老舊的生育過的淺見痕跡，胞宮卻落下孕重滑胎時造成的無法再生育的毛病，據(jù)病癥來看，如此約莫有兩年時間，而據(jù)衙內(nèi)送飯的衙差所講，她雖瘋癲語不成句，但從不會大吼大叫擾了誰，只常蹲在角落哀哀凄凄地摸肚哭泣。”
柳芽一瞬不瞬地看著蓮心頃刻間又蓄起水汽的眼眸，“我想她原是個xìng格溫婉，被夫君疼寵于心的姑娘，生下過一孩子，生活美滿，卻在有一天遭了拐賣。”
“拐賣販子打著好生育的名頭，將她送到一戶只需生育工具的人家里，她為了自己的夫君和孩子拿起勇氣試圖反抗，但始終沒用，每每換來的只有dú打，那戶人家見硬的不行來軟的，答應(yīng)她只要她順利地誕下男嬰，便絕對放她走，于是她揣懷著這樣美好的希望接受折辱?！?br/>
“卻到底遭了女主母惡dú的嫉妒，叫六七個月份重的胎兒沒了，還壞了身子，生生地掐斷了她的希望，長久以來的折辱令她崩潰了瘋癲了，那戶人家最后如扔掉敝履一般丟棄了她?！绷康穆曇糨p了些：
“幸而她被邱邦救下了，亦是如此，一直苦苦尋覓的夫君和孩子才能終于找回她，可瘋癲的她已經(jīng)不再認(rèn)得他們，而他們從邱邦口中知道還有無數(shù)女子陷于這樣水深火熱的泥潭子里，有的至死都得不到一絲絲的救贖，便聯(lián)了手悄悄地謀劃了一系列的事，如藏起了張家這些年做買賣的賬本。”
蓮心早已是淚流滿面，他重重地抹去眼角的淚，恨恨地哽咽，“我與阿爹再三報官，為尋阿娘挨了數(shù)次板子，家與業(yè)都消沒了，只得邊乞討邊尋找，我兩好歹還能互相扶持，再艱難的日子想著阿娘也能熬過去，可阿娘卻沒我們幸運，她只得自己在困境里絕望地掙扎至瘋癲！官府根本就是與他們蛇鼠一窩的，喝著百姓的血啃著百姓的骨，論斤地販賣百姓的ròu！他們毀了多少個像我們一般的家庭，我們我們本該是那么幸福的一家子吶，就被他們徹底毀了！”
他決絕地說著，濕潤的眼是濃烈的憎惡，柳芽抬手在他驚慌地想要躲避及防備時，像是安慰得不到糖果吵鬧個不停的弟弟一般，輕柔地摸摸他光溜溜的腦袋瓜兒道，“我絕不會放過這罪惡的產(chǎn)業(yè)鏈，拼了命也要將他們連根拔起，還你們還所有受害者一個滿意的公道，如此你可以帶我去見邱邦了嗎？”
蓮心怔怔地看著眼前本應(yīng)高高在上的莫邪公主，此刻卻如他記憶中的阿娘般溫柔安撫他，淚更如斷線的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個不停，把柔軟的女孩子都模糊了，只覺一個暖融融的懷抱貼了過來，緊緊地裹住他早已寒了千百次的心，抽噎再也無法壓抑地bào發(fā)出來了。
“哇嗚嗚！”
他肆意地盡情地哭喊，好像想要將過往不愿阿爹擔(dān)心而藏起的痛苦，全都發(fā)泄出來一樣。
小少年尚還稚嫩的哭聲在空幽的林子里無限地散開，聽得在場的硬漢子們心都揪痛。
很久后，蓮心才能緩過來，他抹淚道，“我?guī)ヒ娏x父，但只能您一個?！?br/>
柳芽爽快地應(yīng)下，她隨蓮心進(jìn)到寺內(nèi)的一個園子，就見庭中一個粗壯的槐樹下繞綁著好些衣著華貴年齡不一的男女，他們及填塞在他們懷里的那些木柴都被淋濕了，清冷的空氣全成了濃烈的油味兒，只用破布堵住嘴巴的一張張清醒的面孔，瞧得她后，每一個毛孔似乎急促地擴(kuò)張成焦躁與慌亂的求救，他們瘋狂地掙動起來，但周遭根本沒有舉著火把的蒙面姑娘，或是寺中的和尚什么的。
這時，坐落在不遠(yuǎn)處的一座小平房的其中一扇門打開了。
邱邦穿著一件宛如夜行衣似的黑色長衫，因著消瘦，打眼一瞧過去，還有幾分弱質(zhì)文氣，“我要的東西呢？”
“雖覺得你以牙還牙沒錯，甚至我自己也很是喜歡如此行徑，但我不能陪你胡鬧?！绷克茋@非嘆道，“你想要的兵部尚書和行義侯及常威將軍仨，我不能jiāo給你，放任你在這里處以私刑?！?br/>
邱邦像是被耍了般眼睛yīn郁地凸起，狠惡又怨dú地瞪著她，“你不怕我殺了你表弟嗎！”
“怕的?！绷空J(rèn)真地道，“可我不能為了表弟，就推他們進(jìn)火坑，更不想你最后把自己也葬送進(jìn)去了呀！”她忽而輕輕地笑了，“你不是向我求救了嘛？”倘若她得知他綁了江至錦就慌得將兵部尚書他們送來，邱邦定一把火連人帶寺地?zé)?，他把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渴求她能明白他的掙扎看透他的痛苦阻止他的瘋狂?br/>
“我原是可以參與這件案子的調(diào)查，可惜你的計劃趕不上我的變化，落了水然后生了病，我的不適牽涉兩國邦jiāo，不得已只能放下所有事休養(yǎng)，沒能追著那些蛛絲馬跡再細(xì)細(xì)檢驗，叫案子拖延至今也沒能翻到明面上，讓你只能以此方式發(fā)泄自己的不滿，三府小姐死后，你定也很自責(zé)吧，你不想謀害她們，雖然她們的父親是個禽獸，可她們是無辜的，就像你也是無辜，也不想繼承這些沉重的仇怨和憎恨一樣?！绷吭捳f得急了被口水嗆得忍不住低低地咳嗽：
“你生父母被害時，你明明年幼不知事兒，倘若沒有被邱銀帶回家，許已早早成家立室生活美滿了，是邱銀將他自己的私怨強(qiáng)加在你頭上逼著你報仇，他日日夜夜在你耳邊講述經(jīng)過添油加醋的你生父母的事，蠻橫地在你心里扎出千瘡百孔，兵部尚書他們是禽獸沒錯，可邱銀也不是什么好東西，強(qiáng)擄民fù充當(dāng)軍女支這些臟事，哪一次沒他份，但到了你耳中，他定成了一個喜歡你母親想帶你母親逃出深淵，卻遭到兵部尚書他們打斷腿兒作為懲罰的大英雄吧！！”
聞言，邱邦待發(fā)的暴怒像是被誰潑了一盆剛?cè)芙獾谋?，唰地凝結(jié)中斷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像是由柔弱兩字組成，又格外地剛毅的女子，就聽被冰涼的夜風(fēng)捶打得碎散又別樣軟綿的聲音低嗤地道：
“他不過是個偷盜軍餉的小賊而已，偷盜時，湊巧被從青樓歡愉回來的兵部尚書他們抓了個正著，雖是初犯但仍被打斷了腿扔出軍營，便是懷恨了這樣的心思，在回家前，費了些功夫把你撿來利用，你根本不用聽邱銀那個垃圾說的話”
邱邦看著柳芽的目光漸漸無措地失去焦距，臉上翻騰起茫然與混亂的疑惑，耳邊嗡嗡鳴鳴地響起邱銀字字均是怨dú的叨念。
邱銀告訴只有五歲的他，他的父親被兵部尚書他們活生生地打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