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義薄云天

    老大，我就寫這么多了，等開學以后，我有了新地址，就再給你們寫信?！?br/>
    “沒了？”鐘國龍意猶未盡。

    “沒了！”陳利華把信放到桌上，鐘國龍又把信抓起來，仔細看了一遍，喜不自禁地說：“真是不簡單??！沒想到咱們兄弟也有人上大學！小飛可算是給咱們爭了氣了！湖北理工，等一會兒老余回來，咱們跟他打聽一下……奶奶的，估計這小子也不見得知道，他家離武漢遠著呢?！?br/>
    “老余去了半天了，也該回來了?！眲娖婀值卣f，老余是被大隊干事叫走的，已經出去一個多小時了。

    “也不知道這次要怎么安排老余……”鐘國龍的臉上，顯出幾分擔憂來。老余是三天以前出的院，從他們把他接回來，老余的心情就很低落，這個，兄弟們是理解的，因為，老余不得不面對一個現(xiàn)實：他的右腿，在最終愈合的關頭神經出現(xiàn)了問題，做了幾次合磁共振，最終還是留下了微瘸的后遺癥。這幾乎是判了老余的“死刑”，誰心里都清楚，老余繼續(xù)留在大隊作戰(zhàn)部隊的幾率幾乎沒有了。當天晚上的時候，龍云把他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兩個人談了足足兩個多小時，回來以后，余忠橋的臉上才有了些許的安慰。畢竟龍云的安慰和鼓勵對于目前精神低落的余忠橋來說，是有著一定作用的。

    幾個人正議論著,余忠橋推門走了進來,這下子,連子彈都不睡覺了,從床上跳下來,鐘國龍忙拉著余忠橋坐下，看到他眼圈紅紅的，鐘國龍小心翼翼地問：“老余，大隊長那里怎么說了？”

    余忠橋眼圈紅著，低聲說道：“調咱們一中隊，任槍械員。”

    “好啊老余！這次你不用擔心離開部隊了不是？”子彈高興的說，“哎呀，你運氣真的不錯啊，這樣的機會，求之不得呢?！?br/>
    “是啊老余，這下咱們兄弟就不用分開了，我擔心老半天了，看你紅著個眼圈回來，我還以為你……”鐘國龍說不下去了，他看到余忠橋的眼睛里，已經有眼淚溢出的眼眶。

    余忠橋這次被大隊長叫過去，其實是做好了思想準備的，他很理解三猛大隊領導的苦衷，三猛是作戰(zhàn)部隊，隨時都要準備著完成各種各樣的危險任務，而自己，在三猛其實已經成了一個廢人。他明白，自己的身體條件，留在三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余忠橋感覺到了絕望，這是他從來沒有感覺到的，就是在抓獲阿吉的時候，對方掏出手槍對準自己，他都沒有懼怕過，但是這次老余是真的怕了，盡管在心里他曾經無數(shù)次地預見到了這個結果盡管他不斷地提醒自己要有這個思想準備，可是真到了這個時候，余忠橋仍然感覺到了恐懼和絕望，他害怕離開部隊，說不清為什么，用句歌詞來解釋，“橄欖綠已經溶進了他的骨髓里?！庇嘀覙蚋杏X從一樓上到三樓那幾十米的樓梯，比他在部隊兩年多以來越過的任何障礙還要難。

    敲門，進入，李勇軍和藹地站了起來，親自把他迎進辦公室，還給他倒了一杯熱水，越是這樣，余忠橋的心了越沒有底。李勇軍坐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后面，微笑著問余忠橋傷口完全愈合沒有，走路的時候疼不疼，生活上有沒有不方便的地方，余忠橋機械地回答著，他忽然感覺到，自己離那個恐怖的最終結果似乎是越來越近了，余忠橋的內心在滴血，局促地看著地板，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戰(zhàn)士可以接受死亡，卻無論如何不能接受自己不再是一名戰(zhàn)士，余忠橋終于有些脆弱了。直到李勇軍點著一根香煙，煙霧繚繞中問他：聽說你在原部隊的時候做過一陣槍械員？余忠橋猛得抬頭，心情也跟辦公室的空氣一樣，有些煙霧繚繞。漠然地點了點頭。李勇軍微笑，說那你看這樣好不好，一中隊的槍械員小趙幾次跟我申請要到一線中隊里去，這小子的軍事技能不比中隊中的隊員們差，對武器也很熟悉，我考慮了一下，就答應了?，F(xiàn)在一中隊缺一個軍械員，全大隊我都查了一下檔案，就你有經驗。所以，就想委屈你了……

    后面的話，李勇軍說了不少，余忠橋一句沒記住，他唯一的記憶就是，在那一刻，他的眼淚再沒有能抑制住。站起身來，沖著李勇軍一個標準的軍禮。李勇軍笑了笑，擺擺手說：這個軍禮不要給我敬，你可以給兩個人敬，一個是你自己，因為你不愧是一名合格的軍人，不愧是我三猛大隊的鋼鐵戰(zhàn)士！另一個人，你還是給你們中隊長敬一個軍禮吧。

    李勇軍沒有明說，但是余忠橋能聽出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恍然大悟，看來，這個事情絕對不是偶然的，他終于明白自己為什么能繼續(xù)留在部隊了。是龍云！可是，龍云從來沒在他面前提過這件事情，即使是那天自己從醫(yī)院回來，龍云找他談話，也沒有透露只言片語，只是鼓勵他要振作，要堅強，要勇于戰(zhàn)勝自己，戰(zhàn)勝任何的困難。余忠橋感動地離開大隊長辦公室，直接就去找龍云，龍云在給班長們開會，他只好回到宿舍里，余忠橋把這事情跟鐘國龍他們說了，鐘國龍他們也很感動。龍云的性格他們都已經再熟悉不過了，要這個梗直的人去上面求著給自己的兵一個安置，這對于龍云來說，是絕無僅有的。他們無法知道龍云為這個事情操了多少的心，跑了多少的部門。

    李勇軍卻清楚地記得，那天龍云從軍區(qū)總醫(yī)院回來，直接就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頭一句話就說：大隊長，余忠橋不能離開三猛大隊。李勇軍有些愣住了，不知道他沒來由的話是什么意思，因為那個時候余忠橋的腿還沒有最終恢復。龍云沒有停頓，接著就講了余忠橋的全部經歷：余忠橋的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母親含辛茹苦把他們兄弟拉扯大，到目前為止，弟弟剛剛高考完，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卻沒有錢交學費，母親常年操勞，已經是百病纏身，爺爺偏癱在家多年，奶奶身患癌癥，全家的希望都在余忠橋的身上……龍云強調，他說的都是事實，大隊可以派人去調查。龍云的想法很直接：即使余忠橋不能留在作戰(zhàn)部隊，也可以勝任槍械員、炊事班等等各個后勤部門的工作，余忠橋是戰(zhàn)斗負傷，甚至可能因戰(zhàn)斗致殘，他是有軍功的人，不能就這樣離開部隊。余忠橋是農村戶口，按照國家現(xiàn)行的兵役制度，假如把余忠橋退回原部隊，他是一期士官，三年一滿就會被安排復員，復員之后，他就要自謀職業(yè)。而假如大隊同意余忠橋繼續(xù)留在這里，他的士官起碼能干到三期，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兵役法》、《退伍義務兵安置條例》等有關法律、法規(guī)規(guī)定：士兵在部隊服役服役十年以上，按轉業(yè)安置。對于余忠橋這樣的士兵來講，轉業(yè)的出路要比自謀職業(yè)完全是兩個概念。

    李勇軍有些猶豫，這事情從來沒有過先例！他要考慮一下，龍云當時走了，沒過幾天又來了，一連來了好多次，最后一次，是余忠橋出院前一天，這次，龍云沒有說別的話，直截了當?shù)卣f：余忠橋是我龍云帶出來的兵，我?guī)У谋?，我就要負責到底！我不能讓我的生死兄弟在這樣的事情上受委屈。大隊要是同意他留下，我龍云感恩不盡，大隊要是不同意他留下，我也干著沒什么勁兒了，連自己的兄弟都管不了，我還怎么做人？李勇軍當時被龍云給逗笑了：你小子還學會威脅人了？就這個理由嗎？龍云紅了臉，說別的理由我以前都跟您講過了，要說還有理由，也有一個。說到這里的時候，龍云抬起了頭，很肯定也很堅定的說：余忠橋的身體垮了，但是，他的鋼鐵意志并沒有垮！在他的內心世界里，他還是一名勇往直前的戰(zhàn)士，永不放棄，永不低頭，身體不行了，但是他的軍魂還在！一個戰(zhàn)士，有了軍魂，他就永遠是戰(zhàn)士，永遠不會喪失作為三猛大隊一員的資格！從這一點上來看，余忠橋是配留在這個鋼鐵的部隊里的！

    這次談話的結果是，李勇軍說了四個字：“理由充分！”余忠橋的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當然，李勇軍跟余忠橋也沒有說假話，一中隊的槍械員小趙確實多次要求調到作戰(zhàn)部隊去，當初他也是和其他人一樣經過層層選拔進的三猛大隊，當了一年多的槍械員，他渴望能離開這個整天給別人發(fā)槍自己卻沒有機會上戰(zhàn)場的崗位。這樣一來，各得其所，小趙沒有任何情緒，高興地直蹦。而李勇軍從這件事情上，更看到了龍云義薄云天的一面。龍云這個人，更讓李勇軍贊賞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