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淡地說出這句話,就一副累到了的樣子。
搖光臉上透出倦‘色’,閉眼復又睜開,仿佛久睡初醒,不知今夕何年。
……
唔,他的確是久睡初醒。
只可惜不能大病初愈。
按照流音的說法,搖光注定是要死的。這和每個人都是要死的這等哲理語句有著本質(zhì)的不同。
搖光會死,會死于非命,沒有人能救得了他。
而在他死于非命之前,我們碰巧救了他一下,現(xiàn)在還站在這里陪他聊著天。
也許只是因為這不經(jīng)意的一救,讓我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他并不只是一個陌生人。
我出神地望著他,不能自抑地感到一種灰敗的悲傷情緒纏住了我,揮之不去。
流音起身,緩步到我身邊。我抬頭看他一眼,又重新看向搖光,將聲音放得輕輕的,“你是說,有人假扮成了你的樣子……那么,跟在‘玉’虛真人身邊的,純陽眾人所看到的搖光,其實是另有其人?”
搖光點頭,微微皺眉,手松松握拳掩口,低咳兩聲。
我立刻說:“是不是太累了?你先休息吧,這事以后再說!
搖光抬袖微微擺手,又咳兩聲才道:“不妨事。”末了微微一笑,笑容瞧著有些發(fā)苦,“現(xiàn)在不‘弄’清楚,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我哦一聲,鼻子一酸,眼睛有點疼。
流音又低頭看我一眼,我也抬頭瞪他一眼,意思是:看,還看,總看我干什么?
流音抿‘唇’,放輕了聲音,說:“我看你快哭了!
很多時候人可以忍著不哭,但這需要默默地忍,一旦有人詢問,很容易就破功。
我立刻就破功了。
我眨巴著眼淚,不能止住,便抬手捂住眼睛,轉(zhuǎn)頭背對著他們,哭著說:“都怪你,誰叫你問的!”
流音像是被我震住了,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話卻是對搖光說的,“唔,哭了!
我聽到搖光輕咳一聲,含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是在下的不是了。”頓一下然后道,“藏‘玉’姑娘是在為在下傷心么?”
我默默地想一下,覺得不全是?伤@么問了,若說不是,未免太不給面子。
于是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轉(zhuǎn)頭看著他,“有一點!
搖光目光含笑,微微抬起手臂,要給我什么東西。我一看,他手中握著的是一方帕子。
我睜著淚眼,以目光詢問他。
他看著我說:“擦擦眼淚吧,算是在下賠罪了!
我挪步,上前半步,微微探腰接過他手中的帕子。
普通的白‘色’絹帕,洗得干凈,有皂角的清潔味道。
搖光凝神看我,像是十分輕松地說道:“藏‘玉’姑娘,十分像在下幼時認識的一位小姑娘。那位姑娘姓李,最巧的是,也叫藏‘玉’。她小時候極愛哭,看到乞討的難民,就會問我,能不能把自己的食物分給人家。而當時,我們才不過幾歲大,也是靠乞討方能度日……”
他神‘色’柔和,言語中仿佛十分懷念。
我聽完,半天才道:“我也姓李。”
搖光臉上的笑不見,定定地望住我。
我說:“但是,你說的一定不是我。我不記得認識過你,而且,我幼時隨師父長大,也沒有要過飯的人生經(jīng)歷!
搖光微微蹙眉,張口像要說話,卻停頓一下,而后道:“自然。江湖如此大,李是大姓,同名同姓者也是有的!
我擦干眼淚,察覺他此時‘精’力不濟,不能再耽誤時間。于是主動談回話題,“你說有兩個你,是不是你已經(jīng)大致猜出是什么人陷害你了?”
搖光斂眉頷首,語聲輕緩地道:“不錯。只是……”
只是如何,他卻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
那晚的情形,想來十分蹊蹺。
我和流音趁著真武殿兩班守衛(wèi)換班的間隙,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在了屋頂。而后就見到“搖光”跟在金虛真人和‘玉’虛真人身后,一同進了真武殿。當時守在真武殿內(nèi)外的守衛(wèi)都可作證,那人確是掌‘門’座下最小的弟子,搖光。
而后‘玉’虛真人突然下跪,引金虛真人去扶,站在其身后的“搖光”抬手就是一劍。對自己最信重的弟子,金虛掌‘門’自然是沒有防備的。加之茶中有毒,金虛真人覺察不對也已來不及!皳u光”一擊得手。
之后“搖光”刺‘玉’虛真人的那一劍,如何看都是做戲了。而他攜劍破窗而出,‘玉’虛真人等了片刻才呼救,外面守衛(wèi)也恍若不見,可見整座真武殿都是‘玉’虛真人布置的人。而那“搖光”不走后山,反走前‘門’,更是要人都看到是搖光拿了真武劍,叛逃出師‘門’。
這之后我和流音就一起追了出去。卻并未見那人的影子。
搖光道:“他是可以除去易容,極其自然地出現(xiàn)在師‘門’的。至于真武劍,只要先藏起來,等抓到我之后再拿出,自然可以說是從我手中奪回了師‘門’寶劍?墒牵嫖鋭s在大師兄手中……大師兄更是用劍傷了我。”
我問:“會不會就是你大師兄假扮的你?”
搖光卻說這幾乎不可能,因為他大師兄沖冥道長都四十好幾了,身高體型和他都相去甚遠,不是最佳人選。
他道:“不知為何,這劍到了大師兄手中。我猜,是那人被大師兄攔住,不得不將劍‘交’到他手中。否則……師父一去……,‘門’派中‘玉’虛師叔最長,那假扮我之人既然和他串通一氣,自然該將真武劍‘交’到他手中,而不是選擇大師兄!
搖光的大師兄對他痛下殺手。搖光反擊,傷了他左臂,自己滾落下山。
而之后,沖冥道長竟然自己就死了,現(xiàn)場則有搖光留下的自己的佩劍。
那時候流音折回去查看,恰見到?jīng)_冥道長的尸體,卻不見兇手。
我道:“只是不知,那假扮你的人,和殺害沖冥道長的人,是不是同一人。”
搖光神‘色’一震,看向我。
我攤手說:“很明顯嘛!瘛撜嫒讼胱稣啤T’,沖冥道長也想做掌‘門’。他們就算串通一氣殺害金虛真人再嫁禍于你,也還是各懷鬼胎。那個假扮你的人,很可能就是奉‘玉’虛真人之命,順便殺了你大師兄啊。還不用負責人,正好也嫁禍你!
說到這里,我想,搖光可真倒霉啊。
“就是不知那人會是誰……你有什么的好的人選沒有?”我問沉思的搖光。
他卻道:“毫無頭緒!
說完閉上眼,眉頭蹙著,一副累極的模樣。
我有點理解他。
要是我們師‘門’出了這種糟心事,要我懷疑誰,我都覺得沒有頭緒。而且眼下嫌疑最大的‘玉’虛真人已經(jīng)是確定是主謀了,沖冥道長算是個候補,也在‘露’出狐貍尾巴之后就迅速地死掉了。純陽上千小年輕,幾位虛字輩的師叔座下都有收徒,能假扮搖光的演技派大有人在。他該相信誰?又該懷疑誰?
搖光在房中休息,我和流音來到院子里,我斜倚著欄桿,回望著池水中一簇簇的紅魚。
我問流音:“既然現(xiàn)在搖光已經(jīng)被陷害得不能再陷害了,為什么不見特別大規(guī)模的追殺啊?俠客傳奇中,這種時候不應該都是舉全‘門’派之力緝拿兇手的么?”
流音負手看天,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青衫,繡工不凡,一看就知道很貴。
他說:“因為對純陽來說,眼下捉不捉得到搖光,其實并無所謂。只要江湖人皆知搖光是殺害金虛真人,盜走真武劍的兇手,就夠了。而且,國不可一日無君,純陽不可一日無掌‘門’!瘛撜嫒思热桓疫x在此時發(fā)難,說明他有足夠的自信可坐上掌‘門’之位,掌‘門’者掌管真武劍。純陽一派又分兩宗,真武和紫霄不能掌于一人之手。‘玉’虛宗主本來是掌管紫霄的,眼下未尋回真武……我猜,他打的是個一箭雙雕的主意!
我眼睛一亮,“你是說,他要先坐上掌‘門’之位,又可以真武劍未尋回為由,不‘交’紫霄。等到時機成熟,他自可將氣宗劍宗統(tǒng)一。那時真武再回,也沒有什么好忌憚的了?”
流音溫和一笑,抬手彈我額頭一指,“聰明!
我向后躲開,‘揉’‘揉’額頭,惆悵地說:“‘玉’虛真人真是個老狐貍。只怕就算沒有出這些意外,他已經(jīng)拿回真武劍,還是要扣著不用呢。”
可是雖說如此,純陽派自然也是在追拿搖光的,只是分出來的人手并不多。
而且‘玉’虛真人已經(jīng)放話將搖光逐出師‘門’,任何純陽弟子一見到此叛徒,可就地正法,為純陽乃至武林除害。但是外人就不要湊熱鬧了,純陽之仇,要由純陽人親手所報。
我猜,他是怕有人偷拿了真武劍不還回去,等他需要用的時候干著急。
……
流音開了方子,每日為他熬‘藥’,搖光也聽話,給什么喝什么。還和我開玩笑,“我不挑食的!
我卻笑不出來。
不知從何時起,我痛恨離別。
無論是生離,還是死別,都令人痛恨。
這幾日,我無事可做,索‘性’陪著他說話。
相識一場,能捱一天是一天,捱到頭,也無遺憾。
也許是因為自己活不長了,搖光反而表現(xiàn)得很灑脫,他也能和我說笑。
我喂他吃‘藥’——這里值得一提,本來是流音要喂他吃‘藥’的,但是幾次之后他有些別扭,對我說:“我就小時候這么喂過你吃‘藥’,現(xiàn)在喂一個男人,總有種‘女’兒長大‘成’人變成男人的奇怪感覺……”
我踢他一腳,“小時候你那是喂我吃‘藥’。∧闶顷_我的嘴直接往里灌的!我恨死你了,滾,別讓我看見你!”
攆跑了流音,我便接替他主動承擔了喂‘藥’的工作。
搖光一勺勺地吞下‘藥’,我收回手,聞聞空碗,皺眉道:“聞著就苦。你要不要吃點蜜餞什么的?”
搖光淡笑,“不必了!
我說:“不麻煩的,這里是青樓,青樓有很多蜜餞的!
搖光輕笑一聲,又有些咳嗽,我連忙給他遞帕子。他捂住嘴咳完,臉頰有些紅,慢悠悠地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我竟能在青樓住上許多天,臨了也沒遺憾了!
我抬眼看他,笑,“你一個做道士的,在這種風月場所還一臉滿足,真是世風敗壞,道術不昌~~~~~”
搖光咳一聲,連忙說:“哪里哪里,姑娘謬贊了。在下本俗家弟子,修的是人間大道。人間大道,從不妨礙弟子逛青樓的。”
我噗的一笑,“看來做道士比做和尚劃算多了!
而搖光的意思是,做和尚也沒什么,和尚或是道士,不過是一個假發(fā)套的事。
我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搖光定定望著我,雙目清透見底,含著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