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寧還想跟溫格講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旁邊一直顫抖的阿福看著自己,手指指著前方,說:“老爺,提理法要到了?!?br/>
整座提理法城都浸在夕陽的紅色之中,灰白的城墻都染成了紅色。剛剛想說點別的的羅寧突然住了口,瞇起眼睛凝視著那座懸崖上的城。然后他問阿福:“還有多久才能到?”
“入夜前能進(jìn)城了,老爺?!?br/>
然后一車人都靜默,等著車子跑進(jìn)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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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兩位下了車,阿福的心里似乎又塊大石頭落了地,耳邊還能聽到那咚一聲巨響。
正當(dāng)他鞠著躬神情恭鞠地準(zhǔn)備道福的時候,羅寧忽然圍著他的車子轉(zhuǎn)了一圈,然后問他:“你這車,載不了貨吧?”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還是應(yīng)道:“對啊老爺?!痹捴v出口又覺得自己說得有些輕浮不恭,又覺得改口會更加惹人生厭,只得暗罵自己最笨,順道著羨慕那些嘴上能膩出糖滑出油的小滑頭們的嘴了。
“那就順帶著繼續(xù)拉著我們這一趟吧?!绷_寧扭頭對阿福說?!芭艿囊膊恍量啵褪峭线呍谵D(zhuǎn)悠。反正你帶著這車廂也載不回去貨不是?”
阿福聽到這話,還真是有些心動了。他本來就是南方人。他的口音在端蘇就沒少遭別人取笑。雖說不以為然,但出來漂泊的人誰不想回家去?他十二進(jìn)的端蘇城,先進(jìn)他都快三十了。雖說看著年輕力壯有前途什么的,但是在端蘇貨港跑貨的車夫,能掙幾個錢?他倒是也想回一趟家,哪怕看看也好。但是這幾匹老馬的貸可等不起他一來一回的折騰。說來道去二十年了,他都還是沒有回去過一趟。這個活計,聽著他就直想點頭。
但是他還是沒有點頭。他是個謹(jǐn)小慎微的人。他知道怎么可以不惹麻煩少惹麻煩,他也愿意那么去做。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喜歡招惹麻煩的人。所以他只拉貨不拉人,從來不去沾染任何能和江湖沾得上邊的事情。他不愿意多跟同行打交道,因為他總覺得一伙子車夫呆在一塊兒總會惹出點什么毛病來。所以哪怕別人玩得在開心,他也只咽口唾沫干自己的。雖說是說拉著貨物在荒原上奔馳時間無聊的事情,但總歸跑著的時候會跑著跑著跑出愉悅甚至是興奮的心情來,讓人忍不住就要在荒原上盡情地高呼。這是一種完全放松的自由,再也不用擔(dān)心橫禍的危險。所以比起城里,其實阿福更喜歡在荒原上的感覺。他自詡自己也會小心謹(jǐn)慎地跟這些大老爺們打交道,也很少在跟這些老爺們接觸時出什么岔子。但是他還是討厭呆在這些老爺們的隔壁,哪怕是當(dāng)個車夫。敬而遠(yuǎn)之,沒有阿福更適合這個詞的人了。
他憋紅了臉,想要點頭不能點,想要搖頭不敢搖。羅寧輕咦了一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最后還是沒有逼著阿?,F(xiàn)在就做決定,只是讓他好好想想。然后他隨手給了阿福一個金餅子,帶著溫格就走了。阿??粗前着圩拥谋秤?,心里似乎憋了什么一樣難受,卻又講不出來,連手里拿這個金幣都忘了高興地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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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了溫格睡下去,羅寧也沒有去睡。他抽出白天那根細(xì)棍子,盯著棍子尖尖看得出神。
第一件想到的事情肯定是阿福。雖然那只是個小車夫,但今天羅寧卻是對這人好生詫異了一番。按著天賦論者的說法,阿福就是那種少數(shù)易抗集的人,同樣的招數(shù)不能打倒他們兩次。只是讓羅寧感到有趣的是,連出門搭個車都能碰上千分之零點七四的那一員。
然后他輕輕轉(zhuǎn)了轉(zhuǎn)那根小棍棍,盯著棍子尖想到另外一件事情。這根小棒棒落到他手里有多久了?他不記得了。那個老頭子讓人羨慕的手指完全可以代替魔杖的存在,任何的施咒都是那么漂亮。那十根手指,有的時候甚至比埃雷斯組合魔法時還要漂亮。所以,這根棍子就自然落到了他的手里,就像現(xiàn)在那根潔白的杖子,也落到了他的手里一樣。
是不是有一天,那些浮華的袍子,那些擠滿勛章斗篷,還有那間他呆到膩的辦公室,那些他不喜歡的所有東西,也要有一天落到他手里呢?他起身,低低咒罵了老頭子一句,然后躺回自己的床上睡下,又忽然想起來今天跟溫格講的故事
講故事的人從來不會把故事都講完。那年他翻爛了圖書館三十本典著的事情他不會說,院長看到自己的筆記被人丟在一旁棄之如敝履胡子都要氣的吹起來的事情他也不會說。那年他照著葫蘆畫虎偷偷拿著院長的筆記看了三個月,練到無名指和尾指都不自然地翹起。想著想著,他的手指又開始微微翹起,似乎這個習(xí)慣永遠(yuǎn)都改不掉。
自己現(xiàn)在是不是就像是當(dāng)年院長對自己一樣,無從下手呢?原來有很多東西得交代的時候,還真的什么都交代不出來。迷迷糊糊睡著之前,羅寧還是沒有想好,怎么跟溫格說關(guān)于狼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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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故事的人從來不會把故事講完。
十三年前,有個穿著白色袍子的少年,在數(shù)百年來,第一個成功跨過了臨月溝。
臨月溝,也就是和平灣,也就是吧整個北地和南方隔開來的那不寬闊的海峽。
然后那個穿著白色袍子的少年一路向南走。他是空想,是幾百年來第一個空想,還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在北邊出生的空想。雖然被燒了之后,“有史以來”這四個字似乎已經(jīng)成為一個笑話。但是確實在任何典籍之中,都透露著這么一個事實。
北地沒有大魔法師。連上檔次一點兒的都沒有。
所以他十一歲那一年,跨過來南邊,循著路一直往南走,走到端蘇西南。他還沒有問路,眼前就出現(xiàn)了一個老頭子。
老頭穿著漂亮的衣服,和他身上臟兮兮的衣服相比簡直就是老爺和僮仆。那個老人手拄著一根白色的杖子,很漂亮的白色杖子。從他第一眼看到那根杖子,他就喜歡上了他簡單純白的法杖。因為那根杖子白得很漂亮。他還記得那個老頭子看著自己的時候的表情,就像是聽到鎮(zhèn)北軍覆滅時候的陛下。雖然看上去還是一臉平靜,但是細(xì)看他們的臉,總能發(fā)現(xiàn)有那么一處是不受他們控制地抽動著。
比起那個混蛋差多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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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生的第一個魔法不是簡單的火苗。從他開始接觸魔法的最開始,他就跨過了任何生靈最容易陷入意識常態(tài)的毛病,直接跨進(jìn)源魔法的領(lǐng)域。
不將任何的能量以元素方式呈現(xiàn),不以任何常見的形態(tài)呈現(xiàn)的魔法。
任何形式的魔法都像是繞了一個圈子的無用功,任何的魔法都像是套在蠻牛脖子上的桎梏??障氲谋灸苤?,他就剛剛好將純粹的魔力控制發(fā)揮了出來——也只發(fā)揮出來了這一項。所以他幸而又不幸地成為了布魯斯的第一個學(xué)生,但也什么也沒有辦法從布魯斯處學(xué)到。所以在那一年里,他只能像被人關(guān)了禁閉一樣,關(guān)在那間辦公室里,看著院長的筆記和書。這個北邊來的少年,日復(fù)一日穿著那身白色袍子,從未如此想家,也從未如此痛苦。
就像是當(dāng)年在塔上過的日子一樣,毫無意義的一天接著一天,看著一本有一本書。孤獨和寂寞都能榨成汁,滿滿一杯杯,然后自己再把它們喝下去。他開始試著捻著那根小木棍,揮舞著小棒棒,試著用那本小本子上面寫的任何一種方式做出任何上面記載的魔法。
他的尾指和無名指翹得抽了筋,依然翹著。他的手腕揮得酸痛,手臂揮得疼痛,還是揮著。然后從一次又一次的點了又點的過程中,一個個魔法就像是流水一樣開了源頭就像是傾瀉而出,毫無阻塞生澀。但是他已經(jīng)從憧憬變得麻木,直至最后揮起那小棒子就像是最機械的本能一樣自然,手腕的抖動帶著最自然的節(jié)奏。
他不眠不休地?fù)]了三個月的魔杖,練習(xí)出最順暢的施解。
然后放假了,他似乎已經(jīng)不知道當(dāng)時自己不眠不休時期待著什么。
但是他還是跨過了那風(fēng)暴肆虐的海港。老頭子什么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送他到了最北的德文郡,似乎這樣他過海能走的稍微短一些。
臨走前他要走了一根小棒棒。老頭子從懷里抽出來,似乎老早就知道他會要去。但遞過去是還是不忍地猶豫,似乎正在摧毀著什么無盡的未來,換回一個安定。但是他還是接了過去,然后往海上輕輕邁出去一步,就不見了。臨走似乎還絆了一下,走的不怎么順暢。
然后他就不見了。老人看著對岸,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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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肯定回來了。不然,有個老得垂死的老頭子找不到人給他拿著杖子。
他回去下了一盤棋,然后他就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