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一直沖凝萱,凝萱抱著黎晟閃身一躲,險(xiǎn)些趔趄跌倒。怎就沒攔住呢!凝萱回神,只見其衣衫雜亂,也沒人跟著,定睛細(xì)覺,她也一驚。居然,居然是瘋掉的允荷。
“我要看小少爺!”
她噘著嘴,蹦蹦跳了幾下,像個(gè)沒長大的孩子。她盯著護(hù)住孩子的凝萱半晌,忽雙手舉過頭頂,如見鬼怪般哭了起來。
“你,你是妖怪,你抓了小少爺,你把他還給我,還給我……”
……
穩(wěn)婆將黎晟抱過去,趕忙喊人過來,怎么這時(shí)候能讓這么個(gè)瘋子闖進(jìn)了驚擾!
允荷撇了撇嘴,見凝萱正目不轉(zhuǎn)睛盯著自己,又見剛出生的黎晟離自己越發(fā)遠(yuǎn),索性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凝萱矮身下去,抬手繚開她額前凌亂碎發(fā)。
“你還記得我,我是誰嗎?”
允荷瞧了她一眼,“嘿嘿”皺起臉笑了兩聲后,罵道。
“你是壞人,你是大壞蛋……”
黎晟因受了這驚嚇,放哄起的睡意又醒來過來,穩(wěn)婆并不識得允荷,只一面低攛,不一會兒,來了幾個(gè)家丁,將允荷連拖帶拽弄了出去。
……
沈堰婚事定下來,沈家二老因沈誠的喪子之痛終于稍有安慰,沈堰決意將沈計(jì)重新開張,以前的伙計(jì)幫襯都還在,加之沈姝和沈父,沈堰雖還要努力些許,至少不會孤立無援。
沈計(jì)醫(yī)館。連續(xù)一月多未開張,柜臺門面上蒙掛上厚密灰塵,小姝以破布將其擦去,又細(xì)細(xì)檢查抽柜中的藥草,瞧瞧哪樣還需補(bǔ)掛,這世間不論少了誰,都一場雨淋是余生漫長的潮濕,然人總得活下去……
“哎!哥,你去哪兒?”
沈姝自二樓下來,便見沈堰要出去,他這幾日心事重重,可想來婚事在即,緊張些也正常。總之他喜事一辦,父母都能安心,何況,她也喜歡邢蘊(yùn),誰知這歡喜冤家最后能結(jié)為夫妻呢!
“我,我出去走走?!?br/>
沈堰回身,望這沈計(jì)又嶄然一新,不由恍惚道。沈姝笑著吐了吐舌頭。
“你是去邢氏,找邢蘊(yùn)姐姐嗎?”
她小跳著蹦下臺階,調(diào)笑道。
“二哥你還有這么迫不及待的時(shí)候!”
沈堰笑了笑,沒同意也沒否認(rèn),只摸著她的頭叮囑道。
“你在這兒看著,我去去就來!”
沈姝一路嘲笑他到門外,揮手呵道。
“不必不必,不回來也成……”
沈堰是想出來走走,卻不知不覺走到這條道上來,往日,他最熟悉最常去的醉春樓。那晚凝萱得救,他自如雁房中出來,其實(shí)二人相對,不過短短數(shù)字,有緣無分……
瞧隔壁酒樓正關(guān)門閉戶,馬車搬立,老板正欲上馬車,哀嘆連連。
沈堰不由問了句。
“怎么回事,這是要……”
老板瞧了他一眼,將一雙兒女送上馬車,酒樓關(guān)門上鎖,便要離去。
“再過幾日,這兒便是醉春樓的了!家大業(yè)大,做不得了……”
說罷,絕塵而去。
沈堰愣在原地,眼見翠姨已帶了家丁前來收房,見到他,也是驚著許久未見,笑道。
“沈公子這是來找誰!若是‘鳶仙’,已被您接走了,若是如雁,那就……”
“那就如何?”
“那就,如雁如今已名花有主,沈公子還是各自為安吧!”
說起凝萱的事,翠姨仍心有不甘。話罷,手指娟巾胭脂撲鼻,對沈堰道。
“若是沈公子有喜歡的其他姑娘,翠姨我倒是很樂意!”
沈堰不以為然,思索片刻,請求道。
“能不能,讓我再見如雁一面!”
“這,這……”
翠姨一笑,略有深意的伸出手來,醉春樓本就是花天酒地花銀子的地兒。
上次欠下醉春樓六千兩,凝萱雖又送了些來,加之沈誠去世,沈家大不如前,沈堰將身上僅有的銀兩交到翠姨手中。
穿過人影綽綽的正堂,白日的醉春樓沒有入夜熱繁,然艷曲歌舞不斷總能吸引到不少達(dá)官貴商,如雁的別院仍坐落于后庭之中,小二將沈堰帶去,自己便先行退下。
遠(yuǎn)眺而下,仍是清凈林立,院中圓缸荷葉飄垂,琵琶箜篌絲絲入耳,她還是喜歡清凈……
沈堰木木立在原地,這也移動(dòng)不開腳步……
大約半刻,只待沈堰下決心上前時(shí),只見一端行方正之人自門外小徑緩步而去,稍一敲門后,便有人迎了上來,正是許久不見的如雁……
沈堰下意識伸出的手滯在半空,如鯁在喉,他緊緊盯著如雁,那男子一轉(zhuǎn)身,沈堰卻是看清了他的面龐,居然是前幾日在沈誠下葬那日出現(xiàn)的黎哲……
沈堰收回的手緊攥衣袖,又呆呆望著兩道背影進(jìn)入房內(nèi),轉(zhuǎn)身離開了醉春樓……
樓外,只是半刻功夫,隔壁已開始派人翻修,明晃晃的“醉春樓”牌匾又頃刻掛了上去!
屋內(nèi),如雁頃身一拜,黎哲是本地縣令,能親自見自己,已是榮幸之至。她因父族連累貶為官妓,年年要與官府匯查,想要脫籍,自然也要得官府允許。
……
黎哲離開后,翠姨便來了,與她說的是沈堰前來的事,語中不免帶笑。
“沈公子如今囊中羞澀,可是供養(yǎng)不起姑娘你了!”
如雁一愣,淺淺扯笑,將手邊那件金絲縷衣披在身上,轉(zhuǎn)言問道。
“媽媽將投標(biāo)中客安排在何時(shí)!”
翠姨笑得褶子遍立,揮扇道。
“明日,就是明日,明日如雁你呀,就是有人家的人了!”
如雁點(diǎn)了點(diǎn)頭,正午陽光罩下來,炙燦萎頹。
衛(wèi)府。引霜生下黎晟沒幾天,便被接回了黎府。先前是因衛(wèi)府無人,如今凝萱回來掌衛(wèi)府事,凝萱雖不通布莊生意,卻對針織布工研究頗多,想來她也能安心些。
傍晚,落日合壁,院中傳來淺音蕭聲,伴隨暮色,緩娓而至,靈澤窩在凝萱腳邊,有些躁動(dòng)著甩甩耳朵,凝萱笑了笑,替它捂上。靈澤似很不喜他這蕭聲帶來的凄澀彌漫……
靈澤就這么躺著斜睡了過去,凝萱移開手,縷了縷靈澤鼻翼,想起被帶走的黎晟來,靈澤剛到她身邊時(shí),也是團(tuán)子大小,它們獸類又與人不同,半年已長開幾倍大……
……
半刻之后,蕭音止住,靈澤剛沉去的身體驚蟄般醒過來,已有一人從天而降,身著黑衣,小巧精致,凝萱一愣,才發(fā)覺阿陋已又將那先前的黑面具掛上。
“坐吧?!?br/>
凝萱倒茶給她,笑了笑。
“阿陋容顏傾國傾城,若是不掩住,是要將人迷死的。”
語中調(diào)笑,卻是事實(shí),阿陋的臉當(dāng)真是精巧如狐,稚而不魅,是以像還未展開的罌粟,這也是蘇禹喚叫她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之一。
阿陋笑笑,如今自由許多,可在蘇布,她對針織繡花毫無興味,砍柴做飯又實(shí)在虧待,恰巧凝萱前幾日去,說想借她一用,她便索性跟了來。
“那人被官府帶走了!”
阿陋抿了口茶,她一直在邢氏玉器行,替凝萱監(jiān)視保護(hù)那位盲眼老人,她雖不知為何,然凝萱的忙,定是要幫的。
說著,另一黑衣身影已推門進(jìn)來。阿陋雖與易寒不熟,卻暗下已見過不少,于是合拳禮貌點(diǎn)了點(diǎn)頭。
易寒亦然,誰也沒說話。
不知是不是凝萱錯(cuò)覺,她總感覺易寒對阿陋沒有平常人的疏離排斥,她想了想,或許是二人身上那股相切而近的冷氣,他們是刀,任人所為的刀。
“柳世旌將楊師傅帶走了,他難道……”
凝萱蹙眉看向易寒,她之所以帶柳世旌去邢氏,是想探他是敵是友,畢竟他對“瓊瑜案”的好奇,人盡皆知,他這般避重就輕查探章徊死案,一定有他的目的。
“小姐,柳大人有請!”
幾人還未說話,只聽門外已有人進(jìn)了來,通稟道。
易寒看向凝萱,她也正在看著自己。他正要說話,門外之人只當(dāng)凝萱沒回應(yīng),又道。
“柳大人在城西酒樓設(shè)座,請三小姐前去喝茶看戲!”
“請回稟柳大人,凝萱稍候前去!”
凝萱探出幾步,叫這人先回去,然后叫人前去備轎。
……
換了身衣服,又精心打扮一番,凝萱不忘叮囑易寒,不要輕舉妄動(dòng)。這才離去。
阿陋捏著凝萱叫她捎回蘇布給螢光的信,又瞧了眼杵在門口的易寒,心下嘆笑,她很確定,在他雙瞳看到了憤恨和不滿。
城西酒樓,凝萱剛到樓下,已有柳世旌的隨從阿俱和阿立前來迎她,直接帶她到了三樓,柳世旌起身,戲已唱了一半兒,他也已等了半天。
“三小姐!”
凝萱也沒客氣,他找自己,自然不會說喝茶看戲這么簡單。
柳世旌與她相側(cè)而坐,也沒拐彎抹角,他屏退眾人,給凝萱斟茶,笑了笑道。
“這是我從南霖帶來的‘君山銀針’,產(chǎn)于岳陽洞庭湖,三小姐嘗嘗?!?br/>
凝萱抿了口,清香入鼻,的確不同凡響。
“南霖的茶,的確少見,凝萱還從未嘗過!多謝柳大人!”
“那三小姐,可愿往南霖一顧?”
手中茶盞險(xiǎn)些碎落,凝萱驚著,柳世旌卻繼續(xù)正言道。
“三小姐可還記得,前日那位盲樣楊師傅!你可知他的身份!”
柳世旌盯向凝萱,后者搖頭,一臉茫然。
“我之前同三小姐提起八年前的‘瓊瑜案’,他便是當(dāng)年的主事人之一。”
說到此,柳世旌湊近些,近近盯著凝萱,捏了捏手中的茶杯道。
“我已將他的底線探個(gè)清楚,三小姐該知道,與朝廷作對的下場……”
凝萱掌心攥緊,面色煞白,正思索如何回答。只聽一道罵聲傳來,柳世旌轉(zhuǎn)身一躲,二人同時(shí)回眸,那被阿俱攔截不住的女子已將茶盞沖凝萱與柳世旌呼了來,只是一下沒中,“啪”地一聲碎裂在地……
“姓柳的,你就是這么奉命辦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