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卑俨莸哪抗馊υ诤退桶仔g的那盤沒人收拾的殘局上,手中捏著白術的一枚白子,正思索著該如何挽回局面,恍然一抬頭,卻見自被她叫來后,就一直紅著一張臉的耆老,還窩在門口邊站著。
“坐吧,這里不是回生谷,你也不是回生谷的人,用不著跟我講這規(guī)矩。”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回眸,終于落下手中棋子。這枚白子突然闖入這方黑白的世界,像是打開了一個缺口,剛剛好切斷了百草先前布下的局,如此,黑子潰亂,滿盤白子皆活。
翻覆了這盤棋,百草心情大好,之前因茯苓的出現(xiàn)間接帶來的種種感傷,一掃而空,極有耐心地將棋子分裝好,才又把注意力轉移到這個已經駝了背的六旬老人身上。
“谷主,老夫……”雖然百草如是說,可耆老還是駭?shù)脻M頭是汗,就算他低下頭,不去看百草那張作為第七任谷主已經被谷中弟子描摹成神的臉,還是覺得喘不過氣來。
百草掌了壺,倒了一杯茶,正欲張口緬來,聞了聞茶香,又敗興地將手中之物放下,過了兩個時辰,為茯苓端的那杯送別茶早已涼透,掩下尷尬之色,對耆老說道:“既然你愿意站著,我也就不必拿小輩之禮拘著自己,先前有些話本可以直接問你,可我偏生又將消息傳回谷中,你可知為何?”
待百草挪走那黑木棋盤,桌上的東西也展露在耆老眼前,一卷綁著紅繩的冊子,和一柄纏了白色綢布的長器物,這么瞅著倒像是一把劍。乍然被百草這么一問,耆老心中一緊,本就有些顫栗的雙腿又抖了抖。
“老夫……慚愧。”耆老忙沖著百草施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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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狀,百草也知道他這是誤會了。確實,起初猜到耆老的身份時,她的確氣得不輕,可后來一查,才發(fā)現(xiàn)以前也或有被逐出谷的人無法在外生存又或者像耆老一樣犯下事端,這倒成了一件麻煩事了。
“并非我信你不過?!卑俨萜鹕恚D頭看向窗外,恰逢昨日里宗政攜了她玩賞的那棵柳樹上落了一只小黃鶯,隱在柳樹的枝條中,明明風光正好,卻在輾轉哀鳴。
“精于房中術也沒有什么見不得人,這件事,是他們不對,可是你將那些東西傳給沈辰霖卻是真的在助紂為虐了。短短一年的時間,你們做下的事,不用我再說給你聽了吧?!彪m然是背對著耆老,可這股由內而外散發(fā)出來的氣勢無時無刻不在碾壓著耆老的心臟。
忽而,百草話鋒一轉,語氣也較之方才輕柔了許多,“然而你終究是從回生谷走出的人,這件事,我也有責任。”那時,她正醉身于失去薛崇禮的痛苦中,身子也是不大好,根本無心于谷內諸事,耆老的事,若真要追究。她也得頂個管教不嚴之罪。
“回生谷體內管制雖嚴,但那些已經在外有所擔當之人以及如你這般被驅逐之人,卻能鉆了許多空子,雖在鷹眼的監(jiān)察之下,也偶有消息傳回谷中,可是經過百年傳承后,這個向來執(zhí)法嚴明的鷹眼之伍,早就從內部腐朽了?!?br/>
“鷹眼?這……”鷹眼的事他當然也知道,也算是回生谷中極為特殊的存在。
統(tǒng)領這支隊伍的人是與回生谷中“智囊閣樞”“立法中樞”齊名的“詭察令樞”,每一代的鷹眼包括首領在內只有十九人,其余十八人被稱為“眼”,且無一不是武功高強之輩,是回生谷在天晉埋下的地頭釘,負責管理已經出谷的弟子的事物,也正因此,幾乎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一方勢力,盤根錯節(jié)。
到了百草這一代,閣樞由四大醫(yī)衛(wèi)之首,白術擔當,中樞則是掌管著谷中各類藏書的劉相文,至于令樞,除了百草之外沒人清楚,就連“眼”們的身份也是機密。
百草雖然身為谷主,卻只有選擇身邊醫(yī)衛(wèi)的權力,至于谷中三大要職,都是她的祖父在時任命之人,雖然不知道祖父為何會將令樞的位子交給那個人,但是現(xiàn)在,她也不得不將那個人來下來。
百草驟然轉身,一雙黑眸冷如冰霜,徑自打量著耆老,“我說了這么多,只想問你一問,你是否還值得我的這份信任。改過自新的機會不是誰都能得到,若是想要這個機會就要做好覺悟?!?br/>
耆老差點就控制不住內心的狂喜,險些驚呼出聲,比起做一個喪家之犬,什么危險都值得闖一闖?!拔?,我當然想要,谷主想讓我做什么?”
然而即便是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聽完百草的話之后,他還是有一種已經身處地域的感覺,百草的第一個要求并不難辦,只要他妥善安置這一年來被沈辰霖迫害的男人,至于第二條指示,則只有短短四個字,“對付鷹眼”。
對他來說簡直難如登天,雖然不知道百草為何會做下這樣決絕而不留情面的決定,但是他相信谷主一定已經有了她自己的安排,他之所以這樣信服、敬畏她絕不僅僅是因為這谷主的身份……記得那是十五年前的了。
現(xiàn)如今的谷主是回生谷發(fā)展至今,唯一的一個女子,小小年紀就以老谷主之孫的身份被定位回生谷的第七任谷主,這從根本上就違背了回生谷不收女弟子的規(guī)定。在當時也不免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但是很快就自動平息下來?;盍诉@么一把年紀的他,雖然在谷中并沒有什么地位可言,卻也和其他同門一樣,親眼見證著發(fā)生在只有七歲的她身上的奇跡,就像老谷主說的那樣,這個小小的人兒身體里潛藏的資質與力量遠勝于他自己,谷主的繼任儀式,被強行改成為期三天的一場醫(yī)術論斗大會,還只是個孩子的她以一敵眾,最后的結果是,三十七戰(zhàn),全勝……
“我以回生谷第七任谷主的身份,重新給予你回生谷弟子的身份,這《兩生錄》上再次寫就的不再是房中之術,而是善道經營,你可愿舍棄你過去的榮辱之心,再次回到極東之地?”百草手中所握的就是桌山的那一卷綁著紅繩的羊皮冊子,回生谷,兩生錄。
“我愿意?!标壤虾鴾I,緩緩跪下,聲音微顫,卻干脆了當。
百草當下執(zhí)了筆,解開小紅繩,將耆老的信息再次寫到羊皮冊子上。而后,拿起了桌上另一個物件,茯苓專門送來的百草身為谷主的象征之物,長劍鳳凰。
自她七歲擔任谷主以來,這把劍幾乎與她形影不離,直到兩年前,劍下還沒有過它該祭奠的亡魂時,就被沉在了墨甘泉,再不得見天日。
一層一層剝開白色綿軟的束縛,玉一般剔透的劍身開始展露在百草的眼前,而后映出了百草的影子,許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氣息,就別又重逢,鳳凰劍身上顫響了一陣低吟,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股沁人心脾的清寒之氣。
耆老走上前,自覺地將手腕湊到劍尖處,輕輕一劃,手腕上便滲出了細密的血珠。又將這血往自己的兩生錄上一擠,那星點血跡立馬鉆到羊皮冊子里,浮在耆老的姓名之下,綻開了一簇紅花。獻血施術之人不死,則紅花常開不敗,這便是回生谷之人與回生谷的聯(lián)系所在。
耆老,終于成功回歸百草門下。
百草合上羊皮冊子,又默了一份名單給他,今后,他便要開始他的“奪眼”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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