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嵐看了她一眼，默默站在了君若謹(jǐn)身后。

    傾挽彎了彎唇角，客氣道：“稍后還要麻煩爾嵐姑娘再去看看初雪，到現(xiàn)在也不見她好轉(zhuǎn)，實在是要人擔(dān)心。”

    君若謹(jǐn)聞言果然停住了筷子，“怎么初雪現(xiàn)在還未醒嗎？”那聲音輕揚(yáng)，似不可思議。

    傾挽眉目不動，沒有回話。

    爾嵐只得上前了兩步，回道：“該用的藥都用了，現(xiàn)在只能看她自己了。如果今夜還不能夠醒來，恐怕會有點(diǎn)麻煩?！?br/>
    傾挽掀了掀眼皮，心中卻冷哼一聲，沒想到竟然到此會兒她都不肯松口。君若謹(jǐn)?shù)拿夹奈Ⅴ荆瑓s始終沒有提及請其他大夫為初雪診治一事，恐怕心里也是極其信任爾嵐醫(yī)術(shù)的。

    傾挽目光稍移落在爾嵐身上，不想她也正看著自己。兩人視線相遇，誰都不肯相讓。

    “今晚初雪要是再醒不過來，就讓王嬤嬤明日一早進(jìn)宮請了鄭太醫(yī)過來。”

    君若謹(jǐn)?shù)囊幌捵尃枍诡D時忘了與傾挽的對峙，她不可置信轉(zhuǎn)眼望向他的背影，萬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會為了一個初雪請醫(yī)中翹楚鄭太醫(yī)過來，就是他受傷時都沒有請了太醫(yī)來的。

    她心中不是滋味，也是直到此時，她終于品到一絲妒與悔。

    從小所有人都羨慕她的好運(yùn)，羨慕她得到他的提攜。離開他的身邊時初雪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頭，可多年后的今日，他竟然為了初雪要堂堂御醫(yī)給個丫環(huán)看病。

    是她從來就不算什么，還是他對身邊人從來都這么好？

    爾嵐癡癡望著，心里卻忍不住想，如果她仍在他的身旁，他又會為自己做到哪一步？是她太過貪心了嗎？可如果不是為了更配得上他，她當(dāng)年又怎會……

    然而這些念頭都只是一閃而逝，轉(zhuǎn)念間她又想到，冬雪必須要在今夜做出最后的選擇，否則明日她所做的一切都將瞞不過鄭太醫(yī)的眼。

    再沒心思幻想別的什么，爾嵐很快告辭離開。

    君若謹(jǐn)用膳非常安靜，幾乎一點(diǎn)聲響都沒有，他左手動作利落，不過卻似真的并無食欲，只吃了不多便又放下了筷子。

    “王爺，您現(xiàn)在病體初愈，還是多用些為好?！眱A挽勸著，見他執(zhí)意要站起，只得上前扶住他的左臂。

    自王爺受傷，傾挽費(fèi)了不少心思改善膳食，只希望他能改了從前飲食不定的壞習(xí)慣。也或許是因為整日閑閑無事，他也任由她們折騰，真正過起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食量雖然未長多少，不過比起從前卻是好了許多。

    可今日，傾挽看了看他未用多少的飯菜，明白下午她的那一番話是真的觸到他的底線了。

    君若謹(jǐn)并未拂開她的手，只道：“陪本王去外面走走?！?br/>
    傾挽點(diǎn)頭，側(cè)首悄悄觀察他平靜的側(cè)顏。

    宮燈在院子里隨風(fēng)擺動，光輝不時滑過他蒼白的臉，留下時而艷麗時而深沉的光影。他的步子一如往常沉穩(wěn)，絲毫看不出半點(diǎn)受傷的虛浮。

    他們是往亭子的方向去，身后只遠(yuǎn)遠(yuǎn)跟了尹泓一人。

    夜風(fēng)清涼，傾挽深深吸氣，“王爺，下午……”

    君若謹(jǐn)?shù)驍嗔怂脑?，“這么些年，你不是第一個對本王說出那番話的人?！?br/>
    傾挽一怔，忽然聽到他低低的笑聲，她抬眼去看，他的眉目平靜，嘴角也并無笑過的痕跡。

    “顧家，顧家身后的世家，莫不希望本王能夠早日下定決心。他們?yōu)榈氖鞘裁幢就趺靼?，不論是為公還是為私，他們都希望那個位置上的人是本王。甚至為了那一日，他們早早就做出了準(zhǔn)備與犧牲?！?br/>
    傾挽默然。

    當(dāng)今皇后溫良賢淑，德才兼?zhèn)洌竷x天下，與皇上二十余年相敬如賓，這些都讓天下之人津津樂道。

    可這些溢美之詞背后的真實，恐怕少有人知道。顧相為了王爺，連自己最最疼愛的孫女都嫁給了皇上，即便再是尊貴如她，也是白白葬送了一生的幸福。

    “本王知道你說這話是出自真心。”

    傾挽腳下一頓，因他的這句話，所有的委屈不甘都一消而散，一股暖流流入心田。鼻子微微酸脹，她不著痕跡偏開頭。

    “可即使是出于真心，有些話也不是想說便能說的?！彼麡O輕地嘆息，“你以為我母妃真的不知父皇的心思？多少夜她以淚洗面，可白日照樣得笑意盈盈面對眾人，如此一過便是十幾年。本以為注定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她將她全部的心思都傾注到了皇兄身上，愛護(hù)培養(yǎng)他，所以當(dāng)父皇提出立皇兄為太子后，即便她洞察了父皇的心思，依舊全力贊同。甚至在生下我后，仍然不顧家人的反對不改初心。”

    “父皇去世之后，母妃知道遲早有一天我會面臨兩難境地，更知道如果沒有皇兄的照拂，我很難在宮中安全長大。她去世之前，千叮嚀萬囑咐王嬤嬤，千萬要我明確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要被人慫恿了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即便那些人是她的至親家人。她這么說固然是因為對皇兄十幾年的母子情誼，更是是為了我，為了顧家及大祁的安寧?！?br/>
    傾挽何嘗不明白這些，可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王爺隱忍退讓了多年，也換不來皇上全副的信任。而這次因為嫣夫人的事，恐怕已讓皇上忌憚，恐怕他對盈貴妃撫育之恩的回報也快要到了盡頭。

    “抱歉，王爺，奴婢不該提起這些事。”

    君若謹(jǐn)淺淺一笑，“不干你的事，其實你說的對，有些事情是注定要發(fā)生的?！?br/>
    他的語氣莫測，傾挽仿佛聽出些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沒有。

    兩人又走了一段路，穿過小徑抵達(dá)了亭子，傾挽扶了他坐下。他靜靜望著遠(yuǎn)處，目光悠遠(yuǎn)。

    站在亭子里面，傾挽可以清晰看到尹泓就等在小徑外。幾日不見，他的身形消瘦了一些，似乎變得更加沉默。就在這時，遠(yuǎn)遠(yuǎn)跑過來一名侍衛(wèi)，他附在尹泓耳邊說了好半天的話。尹泓望過來一眼，正好與傾挽的目光對上。

    傾挽并不能看清他的眼神，卻不知怎么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

    尹泓大步走了進(jìn)來，又附在君若謹(jǐn)耳側(cè)輕而飛快地重述。傾挽聽不見他的話，只注意到君若謹(jǐn)漸漸凝重的神情。

    那之后他站了起來，撂下一句今晚他要離府便匆匆離開。傾挽驚疑不定望了兩人許久，奈何猜不出所以然來，只得先去稟了王嬤嬤。王嬤嬤聽聞她的話來來回回走了兩圈，長長嘆氣之后，憂心忡忡也不說一字，不過傾挽知道她定是已經(jīng)猜到了。

    既然想不透就姑且只能等著，早晚會聽到消息，傾挽放下心思，直接回了住處。

    “你打算怎么辦？”傾挽進(jìn)了院子正路過初雪房門，想要去探探她的狀況，剛要敲門時忽然聽到里面爾嵐的聲音。

    冬雪沒有說話，爾嵐冷笑著低聲道：“你不愿解決了她，稍后被解決的就是你，你可想明白了。鄭太醫(yī)精通醫(yī)術(shù)，這點(diǎn)把戲別人看不出來，卻無論如何瞞不過他?！?br/>
    傾挽因“解決”二字震驚收回了手去。

    她想到冬雪或許是做了什么被初雪發(fā)現(xiàn)，卻萬萬沒想到冬雪與爾嵐竟然是一伙的。她屏住呼吸，靜靜聽著里面的動靜，無法相信冬雪會要害了與她一同長大十幾年的好姐妹，更無法相信溫柔體貼的冬雪會是皇上派過來監(jiān)視王爺?shù)娜恕?br/>
    卻聽冬雪沉默許久后道：“就按你說的做?！?br/>
    傾挽倒抽口氣向后退了幾步，不想一腳踩空了臺階，她竭力放輕力道，仍是驚動了里面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