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再度有孕，生下了比兒子齊璟小三歲的昭陽公主齊瑤，皇帝寵愛小公主，時(shí)時(shí)探望，這便偶然見著了在此處照看弟弟的秦淮，驚訝問這個(gè)品貌端正的秦家長子怎的年已九歲都尚未入御書館，秦淮自不好言遭家中忽視，只道父祖憐惜自己性子內(nèi)向怕與人往來便耽擱幾載，自此奉皇帝之令入御書館念書，與谷夫人所出二弟秦瀟一道，于詩書一道上頗有天分的秦淮甚得先生青睞。

    三年后除夕家宴，已經(jīng)五歲的秦洵據(jù)說隨母親林初回林家赴宴，而說來諷刺，秦淮身為秦家長子竟是十二年來第一回有資格踏入祖父所居的安國公府共宴新春，卻遇上了個(gè)不知有意無意安排的尷尬境地。

    除夕宴上的入座次序有著嚴(yán)格的尊卑長幼之分，而他們孫輩中最上的兩個(gè)座位，一供嫡，二供長，本該供與長子的座位原本因秦淮從未到場過一直是秦瀟落座，此番秦淮在場，秦瀟并不好落座長子之位，然秦淮也并不妄動，此番祖父既吩咐父親攜他來此，他想看看祖父作何打算，至少要等祖父當(dāng)著眾人的面親口讓他落座長子位。

    長兄不動，秦瀟也不宜先動，兄弟二人并排而立，尊位上的祖父卻遲遲不出聲，兀自垂眸將盤中炸得酥香的花生米一粒粒夾入口中，間或飲上一口酒。

    “大哥，莫與祖父僵持，入座吧?！鄙砼允畾q的二弟低聲勸他。

    他不動，無聲緊盯那剛眉硬目的老國公，自是不甘先服軟。

    “哥哥！我們快去坐吧，站在這里做什么？”谷夫人所出之女秦渺拉扯著秦瀟的胳膊便要將他扯去長子位上。

    秦瀟阻止妹妹：“不可，那是長兄之位，待大哥入座你我坐在下位?！?br/>
    “為什么？往常不都是哥哥坐那里，為什么這回不能坐？我偏不！還有那個(gè)秦洵既然不來，為什么還要給他備個(gè)位子空著，多費(fèi)事！大不了我去坐！”秦渺撅著小嘴不樂意，什么長兄，母親說那人就是個(gè)低賤舞姬生出來的。

    “阿渺不要鬧了！”

    “為個(gè)座位，吵鬧拉扯，像什么樣子？”祖父總算開了口，語氣不悅，卻依舊未明說座位如何分配。

    秦渺閉口立好不敢多言，雖然母親與同母哥哥一貫寵溺她，她還是不敢在嚴(yán)厲的祖父面前多造次。

    這邊孩子嚷聲剛止，那邊歡快的童音混著噠噠腳步聲從門外漸近。

    “大哥！”糯團(tuán)子一樣的秦洵進(jìn)門一頭撲進(jìn)了秦淮懷里。

    秦淮詫異：“洵弟？你不是在定國公府？”

    秦洵皺著小鼻子：“舅舅家新添的小弟弟哭得好吵哦，我就來這里玩了，小孩子好煩人！”

    秦淮心道你嬰孩時(shí)候哭鬧起來可是震天響，哪來的臉說人家。

    秦洵還算守些規(guī)矩，朝尊位上沉默不言的秦傲見了禮：“孫兒拜見祖父?！闭f完便不管不顧地挽了秦淮的胳膊往并排的嫡子位與長子位去，“快坐快坐！我好餓?。　?br/>
    秦渺跺腳急道：“那是我和哥哥的，你在做什么！”

    “坐什么？坐位子啊。”兄弟二人落座完畢，秦洵雙手撐著兩邊腮頰無辜地眨著大眼睛，“我為嫡，他為長，我二人坐不得此處？你又是誰個(gè)生的，敢同我嚷嚷？”

    “你――”

    “好了！一個(gè)兩個(gè)的，吃個(gè)飯都不安寧，振海，你教的好兒女！”秦傲明顯動了怒，一眾主仆噤若寒蟬。

    但他并沒有制止秦洵所為。

    秦洵晃晃腦袋毫不在意地笑，老頭子想訓(xùn)的其實(shí)就是他嘛，見不得自己在他老人家面前張狂。

    “兒子失職，父親息怒?！鼻卣窈ＣΠ矒岣赣H。

    秦淮瞥了眼身旁笑嘻嘻的三弟，低聲道：“多謝洵弟?！彼浪莵斫鈬?，從定國公府回來大約是林初的授意，這對母子在某些時(shí)候如出一轍的敏銳澄明。

    三弟揚(yáng)著天真的笑靨看他：“啊？大哥說什么？”

    而做兒子的顯然還擅長裝蒜。

    “沒什么。”他道，轉(zhuǎn)頭去受了二弟秦瀟代妹妹致歉的敬茶。

    正月初幾日林初留府，將軍府在嚴(yán)寒冬日里燉了熱騰滋補(bǔ)的雞湯，往林初處送來了一整只雞，恰巧秦淮拜謝安國公府除夕宴時(shí)林初授意秦洵解圍之事，林初便留他一道。

    “將軍客氣，我住處有的?！彪m然送去給他的不會是什么好部位就是了。

    “先這處喝些，不妨事?！绷殖跽f話總是給人一種冷淡的感覺，但長久相處下來，秦淮知道她其實(shí)待人挺和氣。

    他謝了一謝，依言坐在了秦洵身旁。

    秦洵雙手捧著碗往母親面前舉，林初接過他碗給他盛湯，他便抱著小臉滿是期待的模樣。

    “娘我跟你說，姨娘家的歸城表哥可好了！昭陽跟我搶東西他都替我說話?！?br/>
    “你不要總欺負(fù)昭陽，一個(gè)男孩子，跟比你小的姑娘家爭搶什么？”林初教訓(xùn)他。

    秦洵不服氣：“是昭陽總愛欺負(fù)我，你問大哥！”

    秦淮思忖了一下：“昭陽公主的確性子活潑?！?br/>
    “你看吧?！鼻劁靡獾鼗沃∧X袋。

    “然洵弟也大差不離?！彼挸隹跁r(shí)愣了一愣，似是沒想到自己竟然脫口開這樣的玩笑。

    “聽見沒有？”林初將搛進(jìn)了只雞腿的一碗湯放到兒子面前，順手往他腦門上敲了個(gè)板栗，拿過秦淮面前的碗給他盛了同樣的一碗。

    秦淮微怔地看著碗里一只冒著熱氣的肥美雞腿。

    “你們倆一人一個(gè)，不爭不搶，都有份?！绷殖踹@樣道。

    秦淮舀了口熱湯入口，含了半天才咽下喉，忽然覺得鼻頭有些發(fā)酸。

    不能默默無聞，也不甘默默無聞，秦淮本就于詩文書法一道上天賦異稟，多年沉淀，于十五歲那年以一篇鴻麗的《長安賦》出手得盧，驚艷四座，連皇帝都聽聞風(fēng)聲討去一閱，觀其描宮城處文辭藻麗，摹風(fēng)光處刻霧裁風(fēng)，且一手書墨畫沙印泥行云流水，不禁嘖嘖稱奇，贊此子驚才絕艷，實(shí)為雄文大手，埋沒可惜，當(dāng)下便下旨將堪堪十五歲的秦淮拜為禮部郎中。

    秦淮領(lǐng)了旨，秦振海奉命帶其進(jìn)宮覲見一回，皇帝問起其表字，秦振海愣了愣，這才記起這個(gè)忽視已久的長子似乎并無表字，正思忖是否當(dāng)即思一個(gè)出來應(yīng)與皇帝，卻聞長子從容應(yīng)道字喚子長，他皺了皺眉。

    出了宣室殿他問長子：“你這是埋怨這些年府上冷待你了？”

    十五歲的少年舒眉朗目妍若好女，朝著自己父親微微一笑：“子長并不責(zé)怪旁人不將我作將府公子相待，只未免寒心十五年來父親第一回正眼看我這個(gè)兒子?！闭Z罷他再不理會父親，獨(dú)自離去。

    第一回正眼看他的還有祖父安國公秦傲，聽聞上將軍長子秦子長拜為禮部郎中，他也不拖延地當(dāng)即差人將秦淮叫去了府上。

    老國公目藏鋒芒地冷冷看他：“秦子長？”

    他亦毫不示弱地微笑回視：“同萁之豆，舍豐逐柴，長子末置，是為子長。”

    因他將表字“子長”末字念作“長短”的長，因而非有心之人并不會反應(yīng)為這是在倒反“長子”一詞。

    他的祖父惱怒地扔來手邊茶盞，正中他額側(cè)，力度之大，茶盞應(yīng)聲而碎，碎片散落一地。

    “你真是了不得！”他聞這上了年紀(jì)的老者沉嗓中起伏濤怒。

    他笑了笑，毫不在意額上細(xì)流而下的鮮血，從容理衣，朝祖父行了一禮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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