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考試無論在哪個朝代都會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江山代有人才出,有人天賦便好,少小多才學(xué),又有筆如刀??梢灿猩倌昵趯W(xué)功成不就,白發(fā)頭顫巍巍,五十來歲未有進益,老淚縱橫。
科舉是一場豪賭,賭你的懸梁刺股,也賭天賜良機。
若非千軍萬馬過山河,哪來這一場試煉的驚心動魄。
可眼下是秋雨撒過的懷安,層層疊疊的雨層層疊疊的涼,空氣里一日復(fù)一日地稀釋暑日的燥氣,抬眼望去,碧空如洗。
大街小巷不知從哪兒冒出來這么多讀書人,長衫凌風(fēng),長發(fā)都挽成利落飄逸模樣,他們口吐蓮花,談笑風(fēng)生,說的正是這次小考的考題。
棠鋪子巳時前做的茶鋪生意,這時的茶還沒有炒茶一說,只將摘下的茶葉磨成碎,泡來喝,口味重的人會加些鹽與糖,唐小棠在家里喝過一口,那濃烈的味道讓她渾身都激靈。
可讀書人偏愛風(fēng)雅偏愛喝茶,李信正在內(nèi)室溫書,聽得外頭的人正在講本次小考的題目,便放下書起身出了內(nèi)室。
老王在管事凳上微微打著鼾,二喜和大力伺候了學(xué)子們用茶后也坐在一邊,聽這些學(xué)子侃侃而談:
“小考里有一道題我是看到的,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是孔子贊美堯帝建立禮儀制度,試前正好瞧了一眼《泰伯》否則怕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br/>
“沒想到小考會截選這一段……”一旁未答出的學(xué)子笑道,“歌功頌德的文章聽人經(jīng)驗都在秀才試后才去看一下,是我投機取巧了。”
“哎貴兄何必妄自菲薄,我也只巧作了這一題,”這位臉色羞赧的學(xué)子道,“殊途同歸,還是落榜?!?br/>
“同是天涯淪落人,共飲一杯!”
幾位落榜的學(xué)子皆以茶代酒,一口悶下,隨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了出來,
“只要開了科舉,何患以后沒有機會?”
正是眾人放下心頭石頭時,有人陡然問了一句,
“各位賢兄莫要嫌棄我,我有一題冥思苦想還是無解,真是渾身不舒坦”
眾人都是側(cè)頭看向他,
“朝夕左右,尚乖期約,遠方勞役,何以克堪?可有作出此題的?!?br/>
“我也是囫圇寫了幾句?!?br/>
李信耳朵聽著,這題引用自前朝緩力役詔,前朝徭役松散卻使土地不盡其用,農(nóng)人越舒坦越貧窮;如今選了這題……
打了一番腹稿,不知此番想法是對是錯,李信著筆記下考題與思路,只待唐家私學(xué)重開再去請教。
貴門出高學(xué)不是沒有講究,生來便有夫子候著,若有不解總是大師會來回答。
而寒門學(xué)子除了問村里的夫子,只能自個兒瞎琢磨,路就更長了。
如史書上記載的天才學(xué)子,駱賓王王勃,無不身世顯赫。李信只想了一想,說不羨慕是假的。
書生不再說些考題,李信再看了一眼幾人書生意氣的模樣,心中的斗志如溫火生長。
有幾日未見毛孩子,卻因為樓里實在忙,再加上父親在唐家的木活已結(jié)束他不大好再直來直往。
今日唐小棠來找李信,是另有別的事兒。
來的巧,正好趕上鋪子外排上隊,耳朵里細細簌簌傳著“吃了棠鋪子的飯菜,自己家的就十分寡淡了?!庇只蚴恰叭裟苷垙N子回去那更好,”
唐小棠仿佛踩在云端,被人一夸整個就脹起氣來。
又聽人說:
“想得美,你還不知道是燕京李家的?”
這又是靠的哪座山欸?
唐小棠愣了愣。
她不想別的,只在想唐家看上自家鋪子可就難辦了。
然而事實上,不思進取只知道吃的唐滿朋二少一將這事兒和他爺爺說了,唐老太爺立馬反對,為啥?。?br/>
“唐家做的是絲綢生意,就是絲綢生意,萬萬沒有去搶別人營生的道理?!碧评咸珷斂粗鴺O不正經(jīng)一人,談到做生意又有分寸又謹慎,“你可知天下工商人多少,若我們看中了便去要,讓人誤以為是要一家獨大,可知犯多少人忌諱?做好自己的事兒就行,別的你別肖想。”
唐滿朋跟著唐玉虎懵懵懂懂地出來了,抬起頭問他爹:“爺說的什么道理???”
唐玉虎琢磨著老爺子的意思,道:“反正別去惹那鋪子就好,講不定人有后臺呢!不說是什么李家嗎?”
唐玉虎自己也不明白,反正老爺子說了照著做不就成了!
唐滿朋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頭就跟更想買下棠鋪子的唐滿志說了,唐滿朋是這樣說的:“爺說這鋪子有后臺,惹不起!”
十里傳百里的,偏都不知道偏去哪兒了。
可好在唐滿志他知道了,棠鋪子有后臺,不能惹。
唐小棠還在聽身邊人窸窸窣窣談笑聊天,肩上被人一拍。
她回頭,二堂哥正挺著大肚子朝她有些好奇道:“你也偷跑出來了?”
這時才發(fā)現(xiàn)不對,唐滿朋驚訝:“你怎么換了男子的長衣?還看上去挺順眼?!彼D了片刻,“比女童裝束看著好看許多!”
唐小棠萬萬沒想到能在自家鋪子前遇著唐家人,李信也沒想到這兄妹倆能碰上。
他在二層圍欄邊,一眼瞧見了人群里的唐小棠。
小毛孩臉白笑甜,在外頭總作斯文的派頭,穿著時下男童大多裝扮的錦繡對衣,活脫一個粉妝玉砌富家小少爺。
他還沒來得及將人領(lǐng)上樓,唐滿朋就出現(xiàn)了。
唐滿朋這下也看到了李信,他頓時瞪大了眼睛:“你是姓李的!”
一手指著李信好似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
李信:“少東家自然不是我,只在這里算些賬?!?br/>
他舉了舉手里的賬簿,唐滿朋半信半疑看他一眼,“真不是你開的?”
李信還未說話,就聽到帶著不屑的童音從腰以下傳來:“讀書不行,做個算賬的?!?br/>
李信得了唐家人一句奚落,余光掃過唐小棠,微微低下頭去。
不得不說唐小棠摸透了唐家這些二世祖的秉性,果然聽到這一句,唐滿朋恍然大悟般:“可是讀書讀不進了?蘇元琛不在你就不裝模作樣了?”
“我一看你就是不會讀書的,老鼠兒子能打洞你爹是木工吧,你這輩子做木工不好嗎?非要跳出來一飛沖天,你有這本事嗎你?”
他斜眼瞧卑微垂頭的李信,心中的不爽得到了釋放。
他厭煩極了一同上學(xué)時,李信立在后頭還奮筆疾書的刻苦模樣,明明是個種地的,卻跟他們這些公子爺較勁兒,還得了蘇元琛青眼。
夫子也是,瞎了才夸李信敏而好學(xué)。
反之,夫子對他睜只眼閉只眼,連關(guān)心都沒有更別提夸獎。
他不喜李信,更不喜旁人覺得他比不過這個他看不上眼的人。
現(xiàn)在李信不讀書做算賬先生,很讓人稱心如意!
這不算完,唐滿朋朝唐小棠說:“你不是喜歡研究些農(nóng)作物嗎,可以請教下李信啊,他就是種地出身?!?br/>
“種地的就一輩子得在土里打滾,沒道理蟲子能充大爺?!?br/>
唐滿朋越說越爽氣,仿佛打擊李信是十分開心快意的事情,“你也別折騰,等那兩人回來你也別再做戲,蘇元琛看好你,卻不知道你是演戲與他看的,即便刻苦我看你不報考試也是怕考不上丟人現(xiàn)眼吧。”
“知道什么是白日做夢嗎,說的就是你,李信。”
唐滿朋一口氣說完,宛如新生長嘆一口氣:“還愣著干什么,給你唐二爺上菜啊賬房?!?br/>
唐小棠:“…………”
若可以的話,她能把唐滿朋揍回他原型—豬。
這些話說的旁人聽著都肝膽生火,若非她不能惹事——唐小棠抬眸想安撫李信,驀地一愣。
李信平靜地宛如什么都沒聽到。
他依然溫和地點菜,讓人上菜,隨后跪坐到最旁邊的小凳上算賬。
“你看著一個下人做啥,真想這人幫你種地啊?”
唐滿朋從木桶里抽了筷子拍了拍桌,隨后笑瞇瞇跟唐小棠說:“你可帶了銀子吧,這頓算你請哥哥的?!?br/>
肥頭大耳靠過來的樣子,唐小棠震驚于這人的刻薄與無恥,她勉強點了點頭。
唐滿朋這頓可沒少吃,可唐小棠委屈地拿出一枚銀子再沒多的了,唐滿朋哧了一聲扔了銀子給李信,只說了句“賞你的”。
他坐著馬車揚長而去,絲毫不顧自家妹子在后頭呆呆站著。
唐小棠抬頭看向李信,李信朝她柔柔彎了嘴角。
李信的內(nèi)室嵌在二層走道盡頭,原先擺放了雜物,現(xiàn)在雜物處理了多出一間房,唐小棠拍案讓李信住著。
這里光線并不大好,勝在方便做事又相對安靜,能有一方天地閑來溫書,他不能再滿意了。
唐小棠進了內(nèi)室,李信自然而然將軟又軟的靠團墊在榻上。
唐小棠更自然地坐了上去,綠枝雖不十分喜歡李信,可見唐滿朋這樣侮辱人也有些不舒服。
李信可是小姐的人。
唐小棠不知道他有沒有生氣,但她看見李信的雙手掌心有被手指頭壓出來的紅色指印。
李信見小毛孩坐穩(wěn)了東掏西找的,他有些好笑。
卻見唐家小姑娘從錦囊里掏出兩顆糖,這次是麥芽做的糖瓜,一看就炸的嘎嘣兒脆。
“吃糖?!?br/>
白白的手心上放著絲一般質(zhì)地的糖瓜,看著就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