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揚軼看了一眼莫筱空，再盯著床上的易不難，“看來今日之事不是不好辦，而是辦不了了?！闭f完就要離開。
“想走？”莫筱空朦朧的睡眼霍地瞪圓，一揚手至少打出了十二件暗器。
只是普通的暗器，而非圣器·月棱，他出手只為試探。
鷹揚軼的左手仍然負在身后，右手五指輪番在十二件暗器上點了一下，那些暗器不是斷成兩半，就是徹底變了形，叮叮當當掉在地上。
他的身形也在點撥暗器的同時，退了十二步，再差一步就可以翻身從后窗跳出。
莫筱空豈能放他，迅身上前，卻被夏侯九言一手擋下。
“切莫追趕，讓他走?！?br/>
莫筱空停滯之間，鷹揚軼已然不見。
“這人誰呀？真是莫名其妙?！蹦憧盏闪舜皯粢谎郏剞D詢問夏侯九言。
夏侯九言臉白如紙，一個踉蹌，俯身嘔出一大口血。
莫筱空忙扶住他，變色道：“你受傷了？”碰到他的兩只手就像要被火燒傷一樣，莫筱空再變色，“你的陰陽失衡之癥，難道沒治好嗎？”
夏侯九言神智已經開始模糊，整個人幾乎都倒在了莫筱空身上。
他的身體越來越燙，臉色卻越來越白，襯得他嘴角不斷流溢的鮮血分外怵紅！
莫筱空強自忍受手上的灼傷感，卻是干著急不知如何是好。
軒亭蕭就在此時閃了進來，疾點夏侯九言身后三處大穴，將一股真氣渡入他體內。
莫筱空頓時感覺到他的體溫不再升高，內傷出血也漸漸停止，只是人也已經昏迷不醒。
莫筱空抱著夏侯九言，抬頭看向卸下偽裝的軒亭蕭，“怎么樣？”
軒亭蕭看了一眼床上的易不難，“你把他放到地上，讓他接觸地氣，多少能減緩他體內的烈氣?！?br/>
莫筱空立刻照做，臉上的擔憂卻絲毫未減，“他什么時候能醒過來？”
“他的陰陽失衡之癥，是被莫家的‘洗血大法’換去一半血液所造成，雖然之前夏門用‘霜雪冰焰’暫時控制住了他體內的烈氣，但終究只得穩(wěn)住一時，若是他運使真氣過度，烈焰之氣爆沖，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莫筱空擰了一塊毛巾，擦去夏侯九言嘴角的血漬，“那有沒有根治的辦法？”
“作為莫家之人，自家的禁術你應該最清楚?！?br/>
莫筱空把毛巾放進水盆，看那血跡一點一點化在水里，他的手上還留著夏侯九言殘留的溫度。
對于莫家，那個美到仙境都自嘆不如的地方，那個人人都似從天上落入凡塵的存在，莫筱空從小打大的感覺，永遠是厭惡大于親情。
當他知道自己天生孛星，必須離開莫家的時候，他內心的狂喜就好比海底的洶涌暗流。
——那個美麗到迂腐，遺世到腐爛的地方，他終于可以擺脫了。
但真是沒想到，原來自己就算離開了，卻仍有莫家的陰影跟在自己后面。
“如果烈氣爆沖，阿九會怎么樣？”
“最大的可能性，是陰陽徹底失衡，走火入魔，筋骨寸寸焚化而死；若是烈氣沖擊意識，則是心性受損或是大變，淪為炎魔旱魃之類，變作不人不鬼的妖物，不過……”
軒亭蕭看向夏侯九言蒼白的臉，“依他的個性，如果知道自己會變成意識不受控制的妖物，神刀·如日，應該會先一步插進他自己的心口。”
“沒有如果，也沒有可能，我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fā)生?！?br/>
莫筱空低著頭，看向水盆中的自己，軒亭蕭在他身后，看不到他此時的神情。
但能猜到一二。
“倒有一釜底抽薪之法，或許可行?！?br/>
軒亭蕭續(xù)道：“烈氣受真氣帶動，而激蕩穴位經脈，如果在他走火入魔之前，廢了他的武功，讓他變成一個普通人，該可保住他的神智和性命?！?br/>
莫筱空深吸一口氣，長長地呼出，“那他如果不再與人動武，不再運使真氣，是不是也就不會再引動烈氣？”
軒亭蕭反問，“一名不能動武的江湖人，與一名普通人又有何差別？”
片刻無言，莫筱空默默蹲下，很仔細地瞧著夏侯九言，好像之前從沒見過這個人一樣，“那他這一次，到底還醒不醒的過來？”
“那就要看可以救他的人，什么時候來了?！?br/>
軒亭蕭這般說，那人就那般來了。
來人當然就是蘇君燕，他就像變戲法一樣，突然出現在房間里。
“你怎么現在就來了？”莫筱空問他，現在才剛到子時，還沒到約好的子時三刻。
“他是先約的我，再約的你?！避幫な捊忉?。
蘇君燕掃了一眼房中的景況，只道：“此地不是談話的地方。”說完就扛起了地上的夏侯九言，和他來時一樣突然不見了。
——他的輕功到底可以快到什么程度？
莫筱空正這樣想著，驀地軒亭蕭也已背上了易不難掠至門口，“快點跟上。”
莫筱空連忙跟上，他可不能連軒亭蕭也看沒了。
二人一前一后向仁義堂后的庭院奔馳，莫筱空很快就發(fā)現，軒亭蕭的輕功也十分高明，他背著一個人，卻還能領在自己前頭，任憑自己如何追趕，他總是先自己一步。
仁義堂后院的庭院，竟也和上宮闕一樣，有一座樓臺。
而那樓臺下面，竟也有一條密道。
而這條密道的規(guī)格布局，竟也和那條差不多。
這條密道，也是靖孤涼偷偷讓人修的不成？
軒亭蕭把易不難放在密室的石榻上，帶莫筱空走到旁邊另一間密室。
二人走進去的時候，蘇君燕已在為夏侯九言療傷。
蘇君燕體內有兩股截然分開的陰陽之氣，他催動那一股陰氣渡入夏侯九言體內，以牽引調和那道霸道無比的烈氣。
陰陽之氣，相生相克，若是運轉得當，則無相生萬物，生生不息，若是有所偏差，小則混沌失本性，大則震亟滅眾生。
蘇君燕運使真氣，唯有謹慎再謹慎，否則不只是夏侯九言，就連自己也要承負重傷。
莫筱空看在一旁，連眨個眼都小心翼翼。
這個運功者步履維艱，旁觀者膽戰(zhàn)心驚的過程大概過了一個時辰，夏侯九言的臉上總算有了一點血色，身體也不再觸手灼烈，莫筱空總算松了一口氣。
再看蘇君燕，他的臉色倒是難看了不少。
他收回真氣，將夏侯九言放倒在床上，“我已調和了他體內的失衡狀態(tài)，三天內他應該就可以醒過來，但若再度失衡激蕩，那就沒這次的幸運了?！?br/>
莫筱空怔怔地看著夏侯九言，再轉過頭瞥向蘇君燕，“為什么我總是要欠你的人情？”
蘇君燕笑了一下，“我救的人是他，要欠也是夏侯九言欠才是?！?br/>
莫筱空瞪了他一眼，“欠你的人情，我一個人就夠了?！?br/>
蘇君燕“哦”了一聲，贊道：“真是好氣魄，好擔當啊?！?br/>
“好說?！蹦憧諏W他的口氣，“你半夜邀約，不就是有事情交代，趁本大俠現在心情好，你有什么九彎十八拐的任務，盡快說來?！?br/>
蘇君燕思量片刻，才道：“有個任務，確實是需要你不可，不過……為了你日后后悔，我還是把丑話說在前頭，這個計劃的風險實在太大，你……”他十分不放心地看著莫筱空。
“喲，你居然也會這般吞吞吐吐，與我客氣?！蹦憧绽浜?，“若是沒風險的事情，我還真不樂意呢?！?br/>
蘇君燕笑道：“就知道你會這么說，只希望這個任務徹底結束的時候，你還有這般自信?！?br/>
他略一停頓，目光在莫筱空身上多留了一會兒，轉身道：“你隨我來?！?br/>
莫筱空跟著蘇君燕的腳步，去到隔壁那間密室。
易不難就躺在這里。
蘇君燕盯著他，問道：“你可知曉這個人？”
莫筱空雙臂環(huán)于胸前，點了點頭，“認識，這人是個精分，白天至少有六種身份，晚上出來的那個腦子還比較清楚，阿九說他是中了星會的‘七魄七滅’之招，才變得如此。”
“原來你們知道的事情也不少，那此人的身份，你應該也猜到了幾分吧?！?br/>
“我和阿九曾經討論過，懷疑他就是八大玄關世家中南水嶺易家的人，若非如此，星會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混混下此毒手?！?br/>
蘇君燕看他的眼神變了幾分，但卻不知道是贊許，還是其他什么不可捉摸的情緒。
軒亭蕭忽道：“適才鷹揚軼的目標，也是他?！?br/>
蘇君燕一聲沉吟，“我在夏侯九言體內感覺到了無形劍氣，卻沒想到摘星樓真派出了‘凌劍殘情’鷹揚軼。”
莫筱空目光銳射，“你們說的那個鷹揚軼，就是打傷阿九的那個刺客？”
“不錯。”軒亭蕭回道，“他原名石亦，十六歲時就已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魔頭，八年前加入摘星樓，成為副樓主鷹揚月的家仆，改名鷹揚軼，稱號‘凌劍殘情’，是摘星樓青木牌‘青木雙絕劍’之一?！?br/>
“難怪他和鷹揚月長得一點兒也不像，差點還以為他是副樓主的哪門親戚呢？不過……”莫筱空挑眉瞅著蘇君燕，“聽他這么一說，我突然想起來，你老婆倒是和鷹揚月有那么幾分相似?！?br/>
蘇君燕和軒亭蕭對視一眼，不冷不熱地笑了笑，沒有回話。
莫筱空也一笑，再問，“摘星樓的殺手要殺他，會不會是星會的委托？”
“有這個可能性?！避幫な捊拥?，“但最令我意外的，是鷹揚軼的態(tài)度。他若真想殺人，完全可以在夏侯九言進來之前，或者出去之后，再下殺手。但他卻在目標以外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甚至不完成任務就離開，這非是摘星樓的作風。”
莫筱空盯著軒亭蕭，“原來你一直在房外監(jiān)視，那你為什么不趁早進去阻止？”
——他如果進去阻止鷹揚軼，夏侯九言可能也不至于重傷昏迷。
軒亭蕭只轉過頭，什么話也沒有。
“因為他有不能見鷹揚軼的理由，如果他與鷹揚軼動手，就等于是和摘星樓翻桌了?！碧K君燕出言替他解釋。
“不能見的理由？”莫筱空視向軒亭蕭腰間那把劍，“‘青木雙絕劍’……另一把該不會就是你吧？”
蘇君燕無聲一笑，“你不去算命，真是可惜了?！?br/>
“嘖嘖。”莫筱空聳眉而道，“從瑯簫坊的老板，到玉宇天疆的總管，現在又是摘星樓的殺手，你到底還有多少個身份是可以讓我意外的？”
蘇君燕輕笑不語。
軒亭蕭橫了他一眼，冷道：“別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天亮之前你還得趕回去?！?br/>
蘇君燕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低下頭，“哦”了一聲，再視向易不難，對莫筱空道：“你們分析的沒錯，他確實是南水嶺易家的人，而且……還是易家唯一的活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