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紅霞發(fā)現(xiàn)女兒很不對勁。

    哭著喊著要約會的人，假期卻整日泡在工廠，操起愛崗敬業(yè)的人設(shè)。

    "你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

    "沒有。"

    "那為什么不去找他"

    宋蒔答非所問，"代工利潤率低得可憐，您怎么不嘗試做自有品牌"

    時紅霞一秒被轉(zhuǎn)移注意力，實在是因為這話問到了她的心坎上。

    要是有別的出路，誰愿意單靠產(chǎn)量堆利潤？

    "自有品牌投入高風(fēng)險大，成功了固然是好，一旦失敗，恐怕會賠掉全部身家。"

    時紅霞嘆氣，但凡年輕個二十歲，她鐵定要闖一闖，如今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等退休。

    宋蒔極少聽老媽抱怨年紀(jì)，她外表比同齡人年輕不止一星半點。

    然而細(xì)看的話，也沾染了些許歲月的痕跡。

    父母漸老，她卻還沒長大，屬實讓人心酸。

    "要不我來試試"

    "你不是最討厭管廠子"

    "找點事情做嘛，總比一直閑著強(qiáng)。"

    "用不著勉強(qiáng)，媽對你要求不高，沒病沒災(zāi)的就行。"

    可我不能渾渾噩噩一輩子。

    那日見完周母，宋蒔醒悟到，遭反對的根本原因并非早戀，而是她不夠優(yōu)秀。

    考入名校，擁有顯赫的家世背景，兒子同那樣的女孩交往，才是周母喜聞樂見的。

    倘若她有堪比孫柏雅的條件，想必周母非但不會反對，還要極力撮合。

    所以，人活于世根本沒資格擺爛，不努力，終將一無所有。

    宋蒔分析，廠子不缺生產(chǎn)線、工人和板師，想做自主品牌，缺的是設(shè)計、宣發(fā)方面的人才。

    "不用貪多，先主推一款產(chǎn)品，要有很高的辨識度，讓消費者看到鞋就能和品牌聯(lián)系起來。"

    時紅霞提醒她:"這事急不得，先把市場調(diào)研做透徹。盲目投資十有八九會虧個底兒朝天。"

    母女倆難得聊工作，不知不覺竟談到傍晚。

    宋大星茶樓來堆舊友，少不了要設(shè)宴款待一番。時紅霞對宋蒔說:"你爸不回來正好，咱們下館子去。"

    娘倆都愛日式烤肉，比韓式的食材講究，搭配生食也不容易發(fā)胖。

    這天運氣好，服務(wù)生是個頂帥氣的小哥哥，時紅霞沖閨女使眼色，慫恿她加對方微信。

    等人上完菜離開，宋蒔向時女士取經(jīng):"您是怎么數(shù)十年如一日保持住少女心態(tài)的我老覺著咱倆不像母女，更像閨蜜。"

    時紅霞撩一撩長發(fā):"你媽本來就是少女。"

    宋蒔無話可說，唯有拱手作揖:"佩服，佩服!"

    肉和蔬菜平鋪到烤盤上，在炭火的炙烤下發(fā)出滋啦滋啦的響聲。

    等熟透了，宋蒔夾幾片放到時紅霞面前的餐盤里，然后才投喂自己。

    “說說吧，到底受什么刺激突然想搞事業(yè)？”

    "您聽完可不許生氣哦。"

    "我才不生氣，生氣老的快。"

    宋蒔琢磨著，告訴老媽也無妨，她沒干啥傷天害理的事兒，周夫人的反對也在情理之中。

    當(dāng)然，十年前那段必須隱去。

    聽完來龍去脈，時紅霞灌口冰雪碧，替閨女鳴不平:"有些當(dāng)媽的，看全天下的女孩都配不上她寶貝兒子，多余跟這種人置氣，讓她兒子打一輩子光棍去!"

    宋蒔莞爾:"您不說不生氣的么"

    "誰叫她瞎我女兒多漂亮，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比她家臭小子好幾百倍的男人!"

    擔(dān)心把老媽氣著，宋蒔厚著臉皮附和:"那是，咱也不是沒人追，是她沒眼光。"

    “小盛呢？最近還沒聯(lián)系？”

    宋蒔不好意思說，好幾次約盛亦文吃飯，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拒絕。

    見女兒搖頭，時紅霞惋惜道：“撿個芝麻丟了西瓜，沒見過比你還笨的?！?br/>
    安靜吃會兒飯，時女士再發(fā)感慨:"這樣看來小周還挺可憐，他媽這樣，說明她愛孩子是有條件的，必須聽她的話，能給她長臉。"

    小長假最后一天才是中秋。

    周母娘家爸媽早已過世，唯有兄長定居津浦，經(jīng)營著祖輩留下來的產(chǎn)業(yè)。

    她年輕時非常強(qiáng)干，深得父親倚重，也因此同兄長關(guān)系鬧得很僵。

    周以澤升入高中后，外公病重，周母才將實權(quán)交于兄長，全心全意伺候老爺子最后一程。

    這些年過去，娘家那頭一直不溫不火，時不時還要周母幫襯。

    得知她回津浦，兄嫂打好幾通電話，邀請母子倆到那頭團(tuán)聚。

    周母借口兒子工作忙脫不開身，婉拒他們的好意。娘家的飯從來都不是白吃的，日后指不定有數(shù)不清的麻煩事等著她。

    兩個人過節(jié)，出去吃總感覺不太像話。

    奈何周母自小養(yǎng)尊處優(yōu)，連湯面都沒煮過，實在沒本事變桌好菜出來。最后只好選個折中的法子:讓酒店送餐。

    周以澤從公司回到老宅，推開門便嗅到一陣飯香，心中頓覺暖融融的。

    周母從客廳迎出來，"想見你一面可是不容易，非得讓媽千里迢迢趕回來。"

    周以澤伸出雙臂擁抱她:"您辛苦了。"

    "再辛苦也比不上你，大過節(jié)的還要加班?？煜词秩ィ认虏嗽摏隽?。"

    周母打趣:"還記得洗手間在哪嗎"

    周以澤考上大學(xué)沒多久，周家舉家遷至北京，認(rèn)真算起來，他已有十余年沒回來過。

    當(dāng)年津浦?jǐn)?shù)一數(shù)二的高檔別墅區(qū)，如今價格不知翻了多少倍。物業(yè)負(fù)責(zé)，統(tǒng)一翻新過外墻，是以看起來也不顯老舊。

    好歹生活過好幾年，沒道理連格局都忘了。

    周以澤笑言：“以前阿姨一告狀，您就把我關(guān)洗手間面壁思過。您應(yīng)該不知道，這個家里我最怕待的地方就是洗手間。"

    "誰叫你調(diào)皮搗蛋來著"

    望著兒子高大的背影，周母慢慢斂起笑意。

    小時候可以用體罰的方式逼他聽話，現(xiàn)在呢

    正式用餐前，周以澤邀周維安視頻通話，問他在哪過的節(jié)，有沒有吃月餅。

    周父耐心回答兒子的提問，輪到妻子時，卻明顯有幾分敷衍。

    夫妻二人約莫都覺得程式話的問答太過無趣，在氛圍變得更尷尬之前，草草掛斷。

    周以澤說:"您該去陪我爸的。"

    周母撇撇嘴:"算了，老公哪有兒子貼心。"

    菜品很豐盛，母子倆偏都食不知味。周以澤有心事，假期聯(lián)絡(luò)宋蒔，不是說在廠里加班，就是要陪爸媽走親戚。

    能感覺到她故意躲著自己，但個中緣由，他猜不透。

    周母呢，老公不加掩飾的冷淡已不足以影響情緒，她煩的是宋蒔的倔強(qiáng)。

    "小雅說你和她分手了，為什么沒告訴我"

    "她還說了什么"

    "說你在津浦找了位女朋友，是真的嗎"

    田超被迫泄密后，過得那叫一個提心吊膽。好幾次他想向周以澤坦白，話到嘴邊卻沒膽量說出口。

    反觀自家老板，似乎沒有特別的反應(yīng)，漸漸的，他把心揣回肚子里。

    直至此刻，周以澤也不知道，母親早與宋蒔見過面。

    他認(rèn)真地對待這份感情，被母親問起，自然不屑遮掩，"我很愛她，是以結(jié)婚為目的在交往，希望您能祝福我們。"

    周夫人刻板地認(rèn)為，宋蒔就是個撈女，肯定是她耍心機(jī)、使手段迷惑自家兒子。

    結(jié)果他說什么，要和那個女人結(jié)婚!

    "愛她什么愛她靠復(fù)讀才考上大學(xué)，還是愛她畢業(yè)十年一事無成她哪點比得過孫柏雅"

    周以澤訝異地望向母親:"您從哪打聽到這些"

    一時氣昏頭，說完的瞬間，周母就后悔了，可惜覆水難收，唯有將錯就錯。

    "別管我從哪聽來的，趁現(xiàn)在剛開始，趕緊把她打發(fā)走。"

    "打發(fā)"這個詞，任誰聽著都有鄙夷的意味。

    周以澤隱隱不快:"您誤會了，追求她的是我，想結(jié)婚的也是我，她根本沒答應(yīng)。"

    周母冷笑:"她有什么資格拿喬"

    "您見過她"

    左右紙包不住火，周母坦率承認(rèn):"她囂張得很，說我與其找她，不如多管管自家兒子。"

    "跟她結(jié)婚你是不是想氣死我!"

    謎題解開，避而不見竟是這個原因。

    周以澤胸口騰起一股無名之火，但以他的教養(yǎng)，沒法當(dāng)面向母親發(fā)作。

    默不作聲吃完團(tuán)圓飯，他從茶幾上拿過車鑰匙，轉(zhuǎn)身向外走，周母高聲質(zhì)問:"那個女人比你媽更重要"

    周以澤頓住腳步，淡淡道:"如果您控制欲少一點，和爸也不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最親近的人，方能觸及你的逆鱗。

    周母歇斯底里：“你呢？你也要像你爸那樣，因為別的女人對我不管不顧？！”

    周以澤沒回答，用力摔上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