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碗筷都舔舐干凈了，月奴才舍得將東西還給盛春，咧開嘴就要笑，卻“咯”一個飽嗝。

    盛春的眉頭擰得更加深重，收了碗筷裝入食盒，就和同樣神情堪憂的逢春一起快步離去了。

    月奴撐得伏在桌上，動也不想動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什么，咚咚咚的快步跑進(jìn)內(nèi)室，這一小陣沖，就沖得肚子疼了。

    背靠著枕頭假寐的百里寂夜睜開眼，看著她捂著肚子，一臉痛苦，“不舒服嗎？”

    “有點(diǎn)疼，跑了的?！痹屡蛑倮锛乓梗皠倓偰莻€好好吃，對不起啊，我忘了給你留?！?br/>
    “你不需要給我留，那本來就是給你一個人的，我也已經(jīng)吃飽了。”百里寂夜又閉上眼，決定在她痛得受不了而哭喊前，他不再看她。

    “可是味道很好，我就想你也該嘗嘗?！痹屡€是挪動到了床邊，靠著床坐在地上，她一手按壓著肚子，一手去扯他的衣袖，“對不起，下次一定分給你一半試試。”

    百里寂夜皺眉，三個字給她，“不需要！”字字有力。

    “哦……”月奴有些失望，她其實(shí)覺得他不那么可怕，這么好看的人應(yīng)該人也很好的，以為可以多聊天做朋友。她在這里總覺得很孤單，都找不到人說話。

    好一陣子安分后，百里寂夜都以為她已經(jīng)昏過去了，睜開眼卻瞧見她也突然扭頭過來，兩人四目相對，一時間都愣了愣。

    月奴微紅了臉，傻笑道，“對了，我告訴過你我叫月奴，你沒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br/>
    “你不需要知道?！币矝]資格知道，一個工具而已，百里寂夜的視線陡然冷漠，“你有空知道這些，不如去那邊書架上翻本書來看看。”

    月奴玩過去，確實(shí)有一書架的書冊擺放著。月奴走過去挑了一本，之后走回來，“我看不懂?！?br/>
    簡單四個字再度將百里寂夜打得精神一顫，他不得不睜開眼看她，看他倒拿著一本詞集。封面上是簡單的三個字，一江秋。

    月奴見他瞅她手上的書，就獻(xiàn)寶一般的將書雙手遞出給他，“你想看給你?！?br/>
    “這種東西我讀也沒用，何況我早讀過了?！卑倮锛乓苟⒅纳袂?，忽然醒悟了過來，“你不識字？”瞅著她一愣的反應(yīng)，他已經(jīng)有了確切答案。

    “嗯，應(yīng)該?！痹屡プヮ^，“我也不記得了，反正我不認(rèn)識上面是什么?！?br/>
    “好了，我明白了。”百里寂夜有再被打擊的挫敗感，但突然思緒忽然鎖定了她說的話，“你不記得了？那你還記得什么？”

    “什么都不記得了。是盛春告訴我我叫月奴，有個主子，別的我都不知道了。”月奴誠懇道。

    不記得以前無所謂。但她是發(fā)燒燒壞了腦子，燒得失憶了？或許也被燒得愚笨了？目前看來她的資質(zhì)實(shí)在魯鈍得可以。

    “你別皺眉?！痹屡志屯~心去，“你很好看的，皺眉不好看?！?br/>
    他立刻避開，顯出一絲厭惡，語帶怒意，“你干什么？”

    月奴被嚇得畏縮了一下，雙手縮回，低著頭卻偷偷覷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支吾不清道，“你……別生氣。我只是……只是看你不開心！我不是要惹你生氣。月奴手臟，不碰你！”

    百里寂夜險些再度深凝眉，但知道她又會多話，便面無表情道，“知道自己臟，就去洗洗?！?br/>
    “好！”月奴如蒙大赦的轉(zhuǎn)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回頭叫道，“我馬上回來陪你?！?br/>
    他抬了下眼，不覺得有話要說，又低下頭，看見那本詞集。猶疑片刻后伸手拿了過來……

    沒多會兒，月奴急匆匆跑回，咚咚咚就到了床邊，叫道，“好冷好冷……”

    “太吵。”已經(jīng)靠著床頭坐起的百里寂夜瞥了她一眼，瞧見她迅速將壓放在被子上的手收去。雖然只一眼，他還是瞧見了，那雙腫脹得紅通通幾乎透亮的手，之前都沒人注意到過。

    被他盯得不自在了，她才低低的出聲，“我不吵你。我不出聲，就在這里，你不要趕我走好不好？”都不敢抬頭看百里寂夜，“我……真的不會吵你?！?br/>
    百里寂夜本沒打算理會她，因?yàn)樗幌胝f她已經(jīng)足夠吵了，“咳……”

    聽到他咳嗽，她立刻提起心，大聲驚叫道，“你是不是冷？還是病了？”又膽怯又憂心不已的幾度伸出手來，卻不敢碰他，只小小的扯了幾回他的衣袖。

    待胸口起伏的血?dú)馄綇?fù)下來，百里寂夜放下的捂嘴的手，瞧了眼后握緊，掀眼瞥了月奴一眼，略她展露無遺的關(guān)切，道，“太吵。”

    “我不吵?！痹屡孀∽欤浑p眼卻反而光明正大的緊緊貼著他不放。

    過去了一陣，放下手中的書，百里寂夜終于正眼看月奴，發(fā)覺她已經(jīng)呆呆的模樣，仿佛失了神，“你還沒看夠嗎？”

    “啊……”被驚回神，月奴險些蹦了起來，心虛的低下頭，還委屈道，“我……我沒有吵你?！?br/>
    “明天起，我教你識字?！卑倮锛乓箤⒃~集直接砸在她頭上，盯著她抱著頭委屈欲哭，卻冷冷喝道，“以為只要哭，就會有人安慰你嗎？看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沒資格哭?！?br/>
    “我……我不哭！”已經(jīng)帶著哭腔，她卻還是咬著唇忍者，“不哭。”

    “對于餓死冷死，你現(xiàn)在要受的這點(diǎn)辛苦根本不算什么?！卑倮锛乓共荒蜔┑膭e開眼，“去把書撿起來放回去，然后出去，別礙我的眼?！?br/>
    “好?！痹屡琅f有些不舍得，卻還是猶猶豫豫的去撿了書，離開了內(nèi)室……

    第二日開始的一個月內(nèi)，屋外落雪紛紛，百里寂夜就在床邊備好的桌案上教月奴學(xué)寫字。

    “這、這個……”好不容易寫完了一帖的月奴顫巍巍的將一張紙交到百里寂夜眼前，“我……那個必好軟，月奴捉不住，所以……”

    “你寫的是字？”百里寂夜只瞥了一眼，眉頭就緊了，歪歪斜斜像是一樣，不說，指著某字問，“我叫你對著些，為什么這個字還多了一橫？”

    “這樣好看?！币荒樐蠡樀乃Φ?，“一橫一撇一捺，多一橫也沒關(guān)系吧?！保ū硎具@以夫?yàn)榇蟮牟埸c(diǎn)啊，誰看出來了？o(n_n)o哈哈~）

    百里寂夜不多說話，伸手拿起手邊的戒尺就啪的一聲打在她手上。

    “啊……”月奴躲閃的縮起手，丟下了字帖，本來就紅腫的手上冒出血珠來，火燒火辣的疼，眼淚忍不住就滾出了眼眶，“嗚……”

    “你還有臉哭？”百里寂夜喝道，也不知是不說氣的，連連咳嗽起來。

    “你別氣，我會聽話，我再也不敢亂寫了?！睅е鴾I的人兒又撲回來，將雙手?jǐn)傞_，“你再打我好了，你別氣。你身體不好，不能生氣?！?br/>
    百里寂夜沉下心，放下戒尺，招了招手“過來坐這邊，坐床上來?！?br/>
    “好?！彼怨缘淖叩酱策叄桓疫`背他，怕他再生氣，端端正正的坐下。許久身后都沒聽到發(fā)話，她忐忑不安起來，“我……”

    “握住筆?！彪S著出聲，身后突然有溫暖帶著熏衣香覆上來，兩只手從她身后伸出，拿了紙鋪開，再用鎮(zhèn)紙撫平壓住，一只手握住了她拿起筆的右手，“握筆不對，這樣……”

    “嗯?！币凰查g她覺得他的聲音變得好溫柔，好像很不一樣。點(diǎn)了點(diǎn)頭，很認(rèn)真的看著他掰著她的手指，一根根壓好。她只覺得這樣握筆很好看，但是有點(diǎn)累手指。

    “以后要一直這樣握筆，不能和之前一樣用抓?！彼纳ひ粼谒叢桓卟坏停瑓s很有威嚇力，讓她忙不迭的連連點(diǎn)頭。

    “執(zhí)筆時候，手臂要懸空，不能偷懶借力，運(yùn)筆手臂不能動，要靠手腕用力，明白嗎？”他帶著她的手運(yùn)筆，在紙上落下一橫……

    很多年后，月奴想來，依舊覺得她的主子都是極為有耐心的，她很難想象再有別的人，會那么有耐心的對自己的奴，也不能想象，其實(shí)根本沒什么耐心的他，當(dāng)年會那樣耐著性子交她念書寫字。從起初讓她臨摹失敗后他就一直一筆一劃的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字，一字字教她念，他比夫子教學(xué)生要認(rèn)真，也比父母對自己的孩子要求更加嚴(yán)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