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西嶺洛陽城，中原九州腹地也，此地人、風(fēng)景、地勢、歷史沿革，燦如星斗，早已不必多說，江湖中人出道之時，多半要來此處逛上一逛，見識一番。

    端陽是大節(jié)，大戶人家早半個月前就開始張羅準(zhǔn)備，小門小戶的小老百姓也知道門掛菖蒲、艾草，釀雄黃酒，裹了粽子一家吃，再到洛水之畔天津橋上，看漢子們光著膀子賽龍舟去。

    不過此時才剛過五更，天還遠沒亮，家家戶戶上除了守夜的掌燈人，個個都還在夢里，當(dāng)然也包括四海樓的掌柜和一眾伙計。

    四海樓位于洛陽南市東坊，坐落城中最繁華之處，自辰時開店就有客上門，然后一直到熄燈打烊都不帶停的，今rì端陽，樓中上下四層怕是連半個空座都不會有多。

    軒亭蕭遠望四海樓頂，浮想一個時辰后此樓中的畫面，暗自低哼，“在這么熱鬧的rì子，挑這么熱鬧的地方，你此舉是否欠妥？”

    蘇君燕就在他旁邊，二人在四海樓對街的五湖閣中摸黑對坐，閑飲閑聊，說話聲音幾不可聞，不至被閣中的老板伙計發(fā)現(xiàn)。

    “非是我挑，而是根據(jù)莫筱空的xìng格所選?！碧K君燕在無法視物的情況下，給軒亭蕭倒了一杯茶。

    “你讓大哥假冒頂替你留在上宮闕，自己卻冒險溜出來，就為了布下這一局，真有如此必要？”軒亭蕭拿過茶，只聞不飲。

    “是否必要，皆是盡人事，總該要有人出面，對抗黑暗中的勢力啊。”黑暗中無法看見表情，但想必蘇君燕此時正在輕笑。

    “那又為何非他不可？”

    “原因有三。一者，他出生莫家；二者，他有資格拿到血祭之器；三者，他有對抗等生會的決心?！?br/>
    “再加一者，他太‘可愛’了?！避幫な掜槃菅a充道。

    蘇君燕抿了一口茶，慢道：“他既然想成為一代大俠，世局又創(chuàng)造了這個機會，我不過助人為樂，順?biāo)浦哿T了?！?br/>
    “順?biāo)浦郏敉浦鄣娜耸悄?，那順?biāo)娜擞质钦l？”軒亭蕭看不到杯中的茶，但他知道茶水中間浮著一片殘葉。

    “有很多種可能xìng，也有很多可疑的人選，但我最不希望的答案……是你。”蘇君燕的雙眼黑白分明，縱使在黑夜中也清晰可辨。

    “你是在試探我，呵……無妨，如果是我，你又當(dāng)如何？”此時無風(fēng)，軒亭蕭茶杯里的茶葉卻動了一下。

    “你直接去找了他們？”蘇君燕說的是問話，卻更像陳述事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讓等生會早rì主動浮上臺面，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們自己按耐不住?！避幫な捒粗K君燕的眼睛，頓道，“你我都清楚，等生會浮出臺面，不論是過程還是結(jié)果，唯有殺戮?！?br/>
    蘇君燕閉上了眼睛，他當(dāng)rì交給軒亭蕭的那封信中，有一條正是讓等生會早rì浮上臺面。

    軒亭蕭再道：“如果等生會醒而不出，就會讓野心之人提前利用，造成更大的災(zāi)禍，這是你那rì的總結(jié)。”

    “是?！碧K君燕睜開雙眼，依然是那般明亮，只是沒有了任何暖意。

    軒亭蕭再觀杯中的茶葉，一字一字道：“你動搖了?！?br/>
    蘇君燕笑了，泛著淡淡的冷意，“我有動搖的資格嗎？”

    軒亭蕭也笑了，他終于拿起茶杯飲了一口。

    “你與他們還交談了什么？”蘇君燕問道。

    “木傀儡要的是莫家死絕，花蝴蝶要的是有趣玩具，骷髏杖要尸山，晶紅淚要血海，無影面永遠不想有人吵他睡覺，知足劍只想站在權(quán)力的最高點，看萬人朝拜，至于閃魂……”軒亭蕭已面朝東方，只用眼角瞥向蘇君燕，“呵……她大概只是想找個情郎吧?！?br/>
    蘇君燕原本半低著頭，突然目光銳shè，帶三分驚異，視向軒亭蕭。

    軒亭蕭苦笑，向他點了點頭。

    “你也未免太對癥下藥?！碧K君燕半闔垂目，銳光盡收，拿起茶杯，仰天一飲而盡。

    這次換作軒亭蕭輕笑，“總要有點讓你料不到的事情，才夠‘回禮’啊。”

    此時東方已出微光，金sè的強光躲在浮云的后面，坐在五海閣上的人看旭rì升起，普照大地，萬物無一可避，光線徹底照到茶幾上的時候，人已消失無蹤。

    四海樓平時按照規(guī)矩，該是辰時開張，今天rì子特殊，掌柜的自天蒙蒙亮就開了鋪子，招呼著伙計把門板取下來。

    伙計阿福剛剛卸了三塊門板，就看到一個黑衣的大漢踱了進來，阿福還沒來得及招呼，那大漢就把一個盒子往柜臺上一放，粗聲粗氣道：“今兒四海樓被爺包了?！贝蜷_盒子一看，一錠一錠的全是重足十兩的金子，少說也有二十錠。

    四海樓的伙計不比其他小店鋪，都是見過世面的，阿福當(dāng)即笑道：“這位爺，這事兒小的可做不了主兒，得問掌柜的。”

    那大漢一拍桌子，茶碗都震了一震，“那就把你掌柜的叫出來?！?br/>
    阿福哈腰說是，正要入內(nèi)找掌柜，掌柜的已經(jīng)出來了，一出來就對那大漢陪笑道：“這位爺可是來此參加‘滅生大會’的？”

    那大漢一怔，似是沒料到這掌柜的消息如此靈通，咳了一咳道：“正是，借你的地盤辦事，總不能委屈了你，這箱金子算是犒勞?！?br/>
    掌柜一聽他這話，不去看金子，而是把這大漢上下瞧了個遍，“這位大俠……莫不就是最近江湖人人傳誦的莫筱空、莫大俠？”

    那大漢嘿嘿笑了兩聲，朗聲道：“正是莫某人?！?br/>
    掌柜放亮了招子，連連哈腰恭請道：“莫大俠果然名不虛傳，英明神武，快快樓上請！”

    那大漢笑著跟掌柜踱步進去，忽聽門口傳來一聲冷笑，“他要是莫筱空，我就是莫筱空他爺爺！”

    兩人回身，看到一個白面書生輕搖紙扇，笑著站在門口，“莫大俠何許人也，你這‘黑風(fēng)煞’也敢冒充他老人家的名號。”

    那大漢勃然大怒，一張臉漲得發(fā)黑，罵道：“哪兒來的娘們兒，也敢在大老爺們面前大放厥詞？”

    那書生也不動怒，只yīn森森地笑著，“‘黑風(fēng)煞’，你不在東北好好管著你那一畝三分地兒，冒名跑到洛陽來作甚？”

    原來那大漢正是盤踞在東北一帶的大盜，江湖人稱“黑風(fēng)煞”的鮑旋，他雖是大盜，行事還算正派，劫的多是不義之財，只是脾氣暴躁，對看不順眼的人一向出手狠辣。

    他現(xiàn)在看那白面書生就很不順眼，卷起袖子正要給他來個一頓胖揍，看見書生扇子上寫了個“常”字，收了手叉腰笑道：“我當(dāng)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白無?！酌婀戆??！?br/>
    那白面書生原名常彥，只因生的白凈江湖人多叫他白面鬼，還給了“白無常”的綽號，他生平最不喜人叫他白面鬼，而今鮑旋這么一叫，他當(dāng)然生起怒顏。

    他一怒，臉sè更白，也不回罵，折扇一合是要直接動手的意思，鮑旋也正有此意，此黑白二人一直都在東北一帶活動，卻從未見過面，此番見著自是要較量幾下。

    掌柜的見到此番情景卻是寒了臉，四海樓平rì里做的雖然是尋常百姓的酒樓生意，可背后的東家卻是玉宇天疆，江湖中人一般不敢隨便在此鬧事。

    這二人遠道而來，該是不知道這里的規(guī)矩，他正要出聲阻止，卻見又有人來了。

    來的是個黑衣青年，身材頎長，面如寒鐵，腰佩長刀，左右各看了那二人一眼，步入店中，找了個角落坐下。

    那二人一見這青年，都不由地冷靜了下來，互相一視，鮑旋揣摩道：“是他？”

    常彥不確定道：“可能是他?！?br/>
    鮑旋急促道：“到底是不是他？”

    常彥瞪了他一眼，再看青年道：“我也只在數(shù)年前遠遠見過他一面，哪兒記得那么清楚？”

    鮑旋摸著下巴，猶疑道：“他都已經(jīng)消失江湖三年了，如今突然出現(xiàn)在此，看來這場‘滅生大會’可有的瞧了。”

    二人原本的戰(zhàn)意被黑衣青年打斷，也沒打算再動手，各自找了個位子點了小菜吃起來。

    辰時已到，太陽已經(jīng)照遍整個南市，端陽佳節(jié)的節(jié)rì氣氛已經(jīng)漸漸渲染開來。

    此時又有客人到來，是一位風(fēng)流倜儻的青年俊才，后面還跟著兩個不滿二十的隨從，一見掌柜就笑道：“掌柜的可有雅間？”

    掌柜急招呼道：“有有有，公子樓上請。”他正要帶青年上樓，又看到鮑旋的黑臉，彎腰笑道，“這位公子，請恕老朽冒昧，今兒rì子特殊，還請先告知姓名，也好方便老朽招呼?！?br/>
    青年笑了笑，“這是自然，在下莫筱空，正是為了今rì的‘滅生大會’而來。”

    又來一個莫筱空，鮑旋和常彥都朝他這青年看來，這位青年器宇軒昂，不同一般人，倒是有那么幾分像傳聞中的樣子，難不成他真的就是莫筱空？

    掌柜上下看著這青年，點了點頭，眉開眼笑道：“莫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快樓上請！”

    那公子與兩個隨從跟著掌柜上樓，卻在角落看見了那黑衣青年，心中一怔止住了腳步。

    掌柜疑道：“莫公子怎么不走了？”

    那公子低頭長長一嘆，“我不是莫筱空，我冒他之名只是為了找到他了解真相。在下百君劍門松陽劍派歐陽靖，適才真是冒昧了，還請掌柜多多見諒?！边@話雖然說與掌柜，卻是對著那黑衣青年道，說完還向黑衣青年長長作揖，黑衣青年點頭表示回禮。

    掌柜善解人意地笑了兩聲，歐陽靖也不再上樓，在與黑衣青年隔了兩張桌子的地方坐下。

    掌柜好奇地看了黑衣青年兩眼，疑惑這青年究竟什么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