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貪圖小利的人,春歸當(dāng)然不會寄望于他肝膽相照,但這老宦官碰巧有個好處,春歸問他:“蔣公公想必對吳王宮的人事頗為熟悉?”
“老奴三十出頭就被發(fā)配來了南京,在吳王宮里轉(zhuǎn)眼也混了數(shù)十年頭,說的話雖然沒多大威力,卻還算知道幾分王宮這些人的心性,比如有哪些不甘枯守這空廷白頭的,聽聞這回周王殿下要來王宮短住,早就計劃著要攀上殿下這門高枝兒,爭個日后指望,也好享一享煙火富貴!崩匣鹿俸芡褶D(zhuǎn)的說明,他知道哪些人還算可用。
春歸笑一笑:“蔣公公可真是明白人,我正好請教。吳王宮里怕是不少他人的耳目,難以一一甄別,不過蔣公公應(yīng)當(dāng)知道有哪一些人必然還不是他人眼線,我需要他們廢些心思,看防著居心叵測者的窺刺!
“好說好說,老奴必當(dāng)盡力!
“蔣公公若替殿下辦成了這事兒,薦人得當(dāng),殿下說了可為蔣公公求個恩典,蔣公公是上了歲數(shù)的人,原本也該去皇莊里養(yǎng)老了!贝簹w并沒有許諾榮華富貴。
但儼然已經(jīng)讓老宦官心花怒放、眉開眼笑了。
他已經(jīng)這把歲數(shù),自然不望還能混成個太監(jiān)總管坐擁私田宅產(chǎn),而憑他的資歷也遠遠不夠去皇莊頤養(yǎng)天年,真要是得了這樣的恩典,就再不愁老死吳王宮后被抬去化人場燒成一堆飛灰,務(wù)必會得個埋骨的墳地,掙得入土為安的身后結(jié)果,那他可就當(dāng)真能夠安渡晚年,再無所求了。
“又有蔣公公在吳王宮歷事算久了,應(yīng)當(dāng)知道哪些途徑可以遞送消息,在哪幾個關(guān)鍵處設(shè)防杜絕!
“老奴敢不盡心盡力?”
春歸于是便讓青萍準(zhǔn)備紙筆,等著記錄老宦官的陳述,她當(dāng)然還需要按照這份名單著重甄別,看看哪些是真正可用之人,這耽擱了一些時間,轉(zhuǎn)眼就到午飯的時辰,老宦官原本已欲告辭,想想還是決定再進一分忠心。
“原本采辦處的宦官馮鴻,有日不慎滑了一跤,懷里就跌出一個金手鐲來,扣首還鑲著紅寶石,雖說馮鴻立時便撿起揣回懷里去,老奴還是瞅清了那金鐲面的雕花,應(yīng)當(dāng)是舶來品。也不知是得了哪一位的打賞,又私干了什么事兒,才能得這么重的賞賜!
“采辦處
,應(yīng)該是個肥缺吧?”春歸問。
“這畢竟是吳王宮,又不比得京都皇城,采辦處就算比老奴這些人混得好些,著實油水有限,更何況馮鴻不久前還開罪了采辦處管事的干兒子,受著打壓呢,跑腿就有他,油水卻沾不上半點!
春歸便沒有再多問。
但卻不忘交待青萍對名叫馮鴻的宦官多留些心。
她雖受了周王委托管理王宮的人事,不過這會子就連周王對吳王宮的宮人都沒有處殺大權(quán),春歸自然也不可能先把人扣拿嚴刑逼問,所以她才覺得這差使頗為難辦,只能利誘,不能威逼,可那馮鴻當(dāng)真要是齊王、秦王等等的耳目,利誘顯然是沒有作用的,也就只能著重盯防著他。
“紅寶石金鐲子又是舶來品,奴婢怎么聽著這樣耳熟呢?”青萍嘀咕了一句。
春歸便蹙起了眉頭。
因為她的腦子里好像也有靈光一現(xiàn)。
又正好是這一天,蘭心妹妹屋里服侍的婢女藏丹也來請見,遲疑著猶豫著,咬牙稟報了一件事:“自從來了金陵住進吳王宮,大奶奶外家府上的李二姑娘偶爾會過來向阮中士請教,李二姑娘性情豁達,竟連二姑娘漸漸的也與李二姑娘要好了,又因李老爺并不如何拘束李二姑娘,李二姑娘常跟著舅太太出門兒,二姑娘也想相跟著出去逛玩,舅太太當(dāng)然不會拒絕,這樣一來二姑娘便和李二姑娘越發(fā)親近了。
怎知李老爺因和故舊相見,問起故舊家中剛好有個兒郎尚未婚配,與李二姑娘年歲相當(dāng),便請了周家的小郎君來,盼的是周小郎君若性情能和李二姑娘相投,做成這樁姻緣。都怪奴婢多嘴,把這事知會了二姑娘,怎知二姑娘她,二姑娘她……”
春歸其實已經(jīng)大抵預(yù)料見蘭心姑娘又再鬧什么幺蛾子,揉了揉額頭道:“在我跟前沒什么可顧忌的,你直說就是!
“二姑娘見過那周小郎一面,起初倒也沒什么,只不過聽奴婢說李、周兩家將要聯(lián)姻的事,竟然、竟然……竟然悄悄讓黛藍買通了吳王宮的看門人,一旦周小郎入見,二姑娘便會恃機去見,到后來竟然和周小郎私通書信……”
“好了,我知道了,這事先莫聲張!贝簹w心里著實無奈。
她也大抵聽二舅母說過這么
一件事。
周家在金陵城也算士紳門戶,與外祖父也算得上通家之好了,春歸昨日確然聽二舅母說過外祖父有意招周小郎為孫女婿的事,沒想到的是蘭心卻橫插一腳,和周小郎私相授受起來……春歸知道自家這位小姑子心高氣傲,眼睛朝天長普通人可入不了她的青眸,看來表面上與華英要好,私心里還記恨著她這嫂嫂,做出這等橫刀奪愛的事體來,為的就是羞辱華英。
“青萍啊,你道那紅寶石的金鐲子為何耳熟?”春歸長嘆一聲。
青萍也跟著嘆了一聲:“奴婢這會兒想起來了,可不二姑娘就有這么一對兒?還是江家老爺過去送給二姑娘的物件,二姑娘很是顯擺了一陣兒,也就是……舊歲除夕家宴上鬧那場風(fēng)波后,才沒見二姑娘帶那鐲子了!
“只是二妹妹使黛藍買通的是看門人,金鐲子怎么跑去了采辦處的宦官懷里?”春歸疑惑道。
春歸都想不明白的問題,青萍自然不解。
而她眼角余光,瞥見渠出從后廂裊裊娜娜飄了過來,滿臉急著通風(fēng)報訊的神情,春歸于是支開了青萍。
“藏丹剛才是來尋大奶奶告狀的吧?”渠出開口便道。
春歸盯著她:“我以為姑娘進不得吳王宮,怎么這會兒瞅著,你倒是可以在吳王宮里橫沖直撞!
“吳王宮乃是宋時舊邸,宋朝社稷崩亡已久,風(fēng)水早便沒了人君霸氣,雖說曾為太祖舊居,太祖居時并沒有改動這處王邸的格局,擴建時也根本沒依風(fēng)水格局,看著雖然恢宏,實際有形無氣,我才能不受吳王宮的限制。”渠出解釋了幾句:“我昨晚就看見了藏丹暗審黛藍,問清了二姑娘私下干的好事,她大清早便勸了二姑娘一歇,不頂用,我剛才瞅見她往這邊來,就猜到是要向大奶奶告狀了!
“她的確是來告狀的,二妹妹竟知道藏丹已經(jīng)曉得了這事?她怎么說?”春歸問。
“能怎么說,喝斥藏丹莫違奴婢本份唄,我看二姑娘也沒怎么把這事當(dāng)作一件事,可大奶奶要再不管她,真讓二姑娘鬧出私通茍且之事來……莫說趙大爺會多么震怒,李家那頭,大奶奶怕都沒法交待了!
渠出道:“大奶奶這回可萬萬不能姑息二姑娘了,可得重重教訓(xù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