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初露（中）

    五代各種混亂，皇帝都不固定，更何況其他了，所以很多東西都是采取唐制。這里安重榮的大纛用的就是青黑色的旗面，豎了個五仞高的桿子。古代一仞為七尺或八尺，因為這個尺的高度不統(tǒng)一，所以這個仞到底有多高也說不準(zhǔn)，但再低也會有個六七米的，而在這里，安重榮為了聲勢，又特意加高了一些，以后世的標(biāo)準(zhǔn)來看，差不多有九米了。

    這么高的桿子，豎起來是很威風(fēng)，但要倒下來，也很有氣勢，對于此時的人來說，基本可以相當(dāng)于六層以上的商品房倒塌了，這并不是夸張，這么說還是沒說它的附帶效應(yīng)。

    此時是非常講究天時的，軍旗倒斜或旗桿折斷都是敗軍之象，在行軍的過程中，掌旗到將士必須要保證旗桿豎直，沒有歪斜，否則就會受到嚴(yán)厲懲罰，唐代軍法上甚至明文規(guī)定：“行列不齊，旌旗不正，金革不鳴，斬之?！?br/>
    而在這里，說的還只是一般的旌旗，現(xiàn)在，倒的卻是大纛！

    安重榮也是反應(yīng)快的，當(dāng)下也顧不得身份了，大叫一聲就要去扶，可哪里扶的住。這倒不是他動作不夠快，而是這纛，是從中間這段的，安重榮雖然勇武不凡，到底沒有輕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大纛從他頭上滑過，轟然倒地。

    ……

    …………

    城頭上的人驚住了，他們沒有想到會出現(xiàn)這樣的事，好事來的太突然，一時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應(yīng)。而城下的人更是驚的后背發(fā)麻，前面的也就罷了，大約還知道怎么回事，后面的則驚訝中更帶了恐懼。

    大纛倒了！大帥的大纛倒了！

    大帥的大纛是怎么倒的？被風(fēng)吹的？——冒出這個想法的基本就是最鐵桿的樂觀主義者了，但其實他們自己也不怎么相信。更多的也更符合常識的想法還是前面敗了，而且是大敗，敗的連大纛都護不住了！

    一陣陣騷動從后面?zhèn)鱽?，安重榮的臉都綠了，有心再說幾句撐面子的話，可在這個時候一時也找不出什么reads;。而城頭的石敬瑭則是一陣狂喜，他立刻反應(yīng)過來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當(dāng)下道：“安重榮，你以下犯上，目無尊長，這是上天都要懲罰你，還不速速認(rèn)罪？”

    安重榮沒有說話，他身邊的親衛(wèi)低聲道：“大帥，此地不宜久留，來日方長。”

    安重榮暗暗咬了下牙，目光陰鷙的看向劉燦。這不是他的計劃，更不是他預(yù)期的目標(biāo)。他早得到消息，鄴都城內(nèi)人心惶惶，很多將領(lǐng)都有出逃的打算。只是因為石敬瑭手段凌厲，第一時間殺了有些打算的張巖之，震懾住了上下又親掌禁軍，這才沒有形成奔逃之勢。所以他本來想的是折辱一番石敬瑭，令他的威信進一步缺失。根據(jù)他所得到的消息，石敬瑭這段日子，不僅外面麻煩不斷，本身的身體也不是太好，能支撐下來，大多還是靠過去的那些威望，可這也有限的很，若他能進一步掃落他的面子，城內(nèi)人心必然更為散落，說不定，還能有些意外驚喜。

    就因為這個，他才會冒險來到陣前。否則君子不立危墻之下，他就算生性好賭，沒有足夠好處的事也是不愿做的?？伤趺匆矝]想到會殺出這么一個劉燦！這才多大年齡就成了指使，這是哪家的孩子，他怎么沒聽說過？

    他正這么想著，那邊劉燦微微一笑，轉(zhuǎn)身向石敬瑭抱拳道：“陛下，君辱臣死，臣愿領(lǐng)一支兵馬為陛下斬殺此僚！”

    “好好好！”石敬瑭心中大喜，正要應(yīng)允，身邊就有一人匆忙開口，“陛下！”

    聲音帶了幾分驚慌焦慮，石敬瑭一怔，抬眼看去，那人又道：“陛下莫要上了安賊的當(dāng)啊！杜將軍馬上就要來了。”

    石敬瑭一震，不由得遲疑了下來。其實現(xiàn)在的情況，要說是安重榮的陰謀，怎么也不像的，不說別的，什么陰謀能連自己的大纛都給能折了？但身邊人這么一說，他不由得擔(dān)心劉燦控制不住局面，再被安重榮反殺進來?，F(xiàn)在的形式，安重榮雖然大軍圍城，可要想攻下鄴都也不容易，但若被他抓到機會跟著劉燦反殺進來，就難說了。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早年他跟著李嗣源轉(zhuǎn)戰(zhàn)各地，領(lǐng)著十幾個人就敢沖入敵陣救援李存勖，而現(xiàn)在面對大好局面他卻不敢趁勢再拿一城。他不是不知道，若劉燦能把安重榮的陣線沖垮，這鄴都之圍也就解了大半，可在這個時候他就是下不了決心。

    萬一這是個陰謀；

    萬一劉燦被安重榮埋下的伏兵擊潰；

    萬一……

    而在這個時候，安重榮已經(jīng)有了回應(yīng)，他立在馬上，大聲道：“陛下，臣一片拳拳之心，還望陛下深思！今日臣還敬陛下，但若陛下一意孤行，不顧我中華百姓，那明日臣也只能為這天下百姓討一個公道了！”

    說完，他調(diào)轉(zhuǎn)馬頭迅速離去，身后親兵層層將他圍住，那架勢不像他因大纛折斷匆忙離開，而更像是他還念著過去的情分，暫時給石敬瑭面子！石敬瑭大叫一聲，險險的沒吐出一口血來。

    劉燦在旁邊看了，暗嘆了一聲，大好機會就這么喪失了啊！認(rèn)真來說她并沒有把握一定能勝，但怎么看，也是他們這邊的機率更大一些。她看著跟在安重榮離去的難民，那些早先一窩蜂涌來的難民，此時如同驚鳥似的離開。只是他們來的時候有精氣神提著，所以雖然一個個都面黃肌瘦，卻是有一股士氣，而此時卻只見倉皇。

    她看著那些難民，從一個變成很多歌，又從很多個變成一個reads;。那些難民明明是背對她的，卻恍惚的，有一種熟悉感。那仿佛是張氏、是王氏，是……她自己！

    她看著，眼神越來越飄渺，脊背卻在她自己都沒有的感覺中慢慢的挺的更直了。

    蒼茫大地，一片玄黃。

    ……

    雖然最后被安重榮小小的擺了一下，可大纛折斷匆忙離去的畢竟還是對方，石敬瑭這邊也有湊趣的，當(dāng)下就有人高呼：“陛下威武，安賊雖然一時猖狂，可到了陛下這里還是折纛損面，可見是天不佑這安賊，來日杜將軍大軍一到，必能把這安賊碾為齏粉！”

    “天不佑安賊！”

    “天不佑安賊！天不佑安賊！”

    這話音一落，立刻就有那知機的高呼起來，而剩下的一些在遲疑了片刻后也先后跟著歡呼，這里面固然有討喜的，但大多也是真的歡喜，不管怎么說，安重榮現(xiàn)在是真的退了，而看這個架勢，今天也不可能再來。至于明天……明天再說吧，說不定杜重威就到了呢？

    在一片歡呼中，石敬瑭的臉色也緩和了下來。連大纛折了的事都能遇上，可不就是連老天都站在他這邊嗎？這么想著，他又把目光轉(zhuǎn)向劉燦，發(fā)現(xiàn)她和眾人一樣都在歡呼微微一怔，隨即，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今天能有這結(jié)局可以說全是劉燦一力造成的，但此時眾人的歡呼，卻都?xì)w到了天命以及他個人的威望上，而此時劉燦能和眾人一起歡呼，不管怎么說，起碼也是懂事的。

    石敬瑭被安重榮氣的內(nèi)傷，再見劉燦這么上道就對她印象更好，再加上她這次是真有功的，回去不久就把她召到了自己屋里，一定要賞她些什么。

    “今天這事，全是陛下威望，以及那安賊被上蒼所厭，臣其實真沒做什么。不怕陛下笑話，臣雖然在箭術(shù)上有所得，但在往日，實在是達不到今日這樣得水準(zhǔn)得，可見還是陛下天命所歸，沒有其他的。”劉燦站在地上，說的異常真摯，石敬瑭更是開懷，“就算是上天借你的手來做這事，你也畢竟是做成了，就這一點，就有功！說吧，你想要什么，朕今日就給你這個恩典！”

    “謝陛下隆恩，只是臣一時真想不到要什么。”

    “那就好好想，慢慢想，總能想到的。”石敬瑭說著，喝了一口參茶，他突然有一種全身充滿力量的感覺，當(dāng)他把這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那時候，他還在太原，連天子也要看他的臉色。那時候他有人有兵有權(quán)！這三者其實是一回事，有了人就有兵，有了兵自然也就有權(quán)了。

    劉燦低著頭，迅速的盤算著。她知道要要些東西，如果不要，石敬瑭還會不高興。但要什么呢？金銀珠寶要來沒太大用處，反而讓人看輕了——錢財這種東西顯然是有用的，可她在這個時候卻不能獅子大開口，而要上那些一點，只顯得她小家子氣。要官位？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指使了，難道還能再要個刺史、節(jié)度？這就算石敬瑭真的許了，下面也要鬧翻天，鄴都內(nèi)，劉家已經(jīng)非常招風(fēng)了，她再要個官位，那就有些招禍了，而且，沒有實質(zhì)意義。要求給劉成換地方？

    在這一刻劉燦真有些動心，但她迅速就壓了下來。劉成能在這里一舉成為石敬瑭的心腹——或者說是半心腹，有大半原因在于他們所處的位置，現(xiàn)在提這個要求，那真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她想來想去，腦中突然一動，抬頭看了石敬瑭一眼。她這一眼看的很隱蔽，不僅速度很快，而且角度非常微妙，但她畢竟抬頭了，所以石敬瑭還是注意到了：“可是想到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