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九年臘月二十八。
天行大雪,萬里無垠。
長安城里里外外炮竹聲響徹云霄,長街上裹著錦帽貂裘的行人紛紛被管理秩序的士兵攔在街道一側(cè),他們伸頭探腦觀望這百年難得一見的十里紅妝。
八抬紅大轎,沿途系紅絲,大紅燈籠前面走,樂隊隨后吹吹打打,喜氣熱鬧的氛圍將這冬天的雪都融化了。
如此熱鬧的陣仗,如此闊氣的排場,太史辛河還是第一次經(jīng)歷。
很難想象,她竟然要嫁給當(dāng)今六皇子宋子卿——才華橫溢、品德雙兼的王室貴胄。
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佩珊珊。一身紅色華服讓她好長時間都覺得如夢一般,而頭上沉沉的紅冠告訴她事情是真的。
她要和六皇子宋子卿結(jié)婚了。
這繁瑣復(fù)雜的結(jié)婚步驟其實最為磨人,她生平就是鄉(xiāng)下野女,沒習(xí)得一身淑女的優(yōu)雅大方和心思縝密,所以在轎子上時常掀開窗簾偷看外面的世界。
雖不是第一次來長安城,卻是第一次如此隆重地被迎接到長安城。
太史辛河心里緊張,這種感覺有些說不上來的復(fù)雜,竟還有種想臨陣逃脫的沖動。
他和宋子卿認(rèn)識九年了,期間他待她無微不至,幾乎包攬了她從小到大缺失的所有愛,也是他教會她讀書認(rèn)字、教會她飲酒賦詩。
她還聽說宋子卿有一次為了救她,差點喪失性命。
聽周圍的朋友說,這是真愛,是一個值得將一輩子托付的人。
感情事兒上面,自己的好姐妹敘瑾最是懂得,她說:“這么好的男人要是錯過了,你這輩子就嫁不出去了!”敘瑾雖是一名青樓的打雜女子,在這些事情上卻看得十分通透。
太史辛河手中還攥著一塊璞玉,在她清瘦白皙的手指伸開露出這塊玉時,她便決定放下,那個她九歲遇到的孤傲少年郎。
不同于宋子卿的無微不至和關(guān)懷,那個不知名少年給她的是活下去的動力與希望。
她指腹摩挲著指頭大的璞玉,隨后拿了一塊手帕包了起來。
坐了幾個小時的轎子后她終于到了宋子卿府外,又經(jīng)過跨火盆等一系列規(guī)章復(fù)雜的禮儀過后方才入門行夫妻叩拜之禮。
來往賓客熱情致禮,時而有人調(diào)侃:“六皇子可太隱蔽了啊,你這媳婦我們還沒見過如今就娶進門了!”
又有人隨即回應(yīng):“你懂什么!我六哥威武,準(zhǔn)是做了...要負(fù)責(zé)的事情......哈哈哈...”
幸好太史辛河以紅蓋頭蓋著,要不然她那張羞紅的臉簡直無處安放!他和宋子卿相處這么多年一直互相尊重,從未做越矩之事,如今他弟弟這般開玩笑,怎能不讓她難堪啊。
.......
“夫妻對拜。”證婚人朗朗頑皮的聲音將這場婚禮正式收尾,她一身要散架的骨頭可算找到地方休息了!
新婚房里的大床被撒上了一層又一層的棗子、桂子等各種表示美好祝福的東西,太史辛河雖嫌硌人,但還是毫不猶豫地躺下了。
她睡得香甜正酣,直到房里突然闖入一個陌生人將她藏起來。
她才知道自己剛剛成婚的丈夫遭遇了突生的變故。
府上突然變得凌亂不堪,一桌桌酒席被無情的兵刃掀翻,濺在天空中的酒菜夾雜著人血的腥味翻騰而下,睡前的滿堂喜慶變成了現(xiàn)在的不堪直視。
鐵騎兵衛(wèi)無情地將府中丫鬟、侍衛(wèi)屠殺的一干二凈。
賓客四下逃竄,有些逃得慢的或者在朝廷中站在宋子卿這邊的也慘遭屠殺。
當(dāng)今太子宋子閔一身黃金盔甲,好不威風(fēng)凌然,他滿眼殺戮,舉劍而立:“六皇子宋子卿勾結(jié)外敵,意圖謀反,證據(jù)確鑿!其本人逮捕后明日當(dāng)眾行刑,其余亂黨,就地正法!”
聲音響徹天際,更響在了太史辛河心里。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宋子卿的脾性她了解,他一心為百姓謀福利,鎮(zhèn)邊關(guān),平反亂!怎么可能是謀反的罪人?不過是功高蓋過太子,太子怕影響自己的地位才處心積慮設(shè)下了局吧。
太史辛河從小到大只掉過一次眼淚,今天是第二次。
“救他,我求求你!我...”太史辛河本來還鎮(zhèn)定著,也不知是嚇到了還是沒反應(yīng)過來,這時突然泣不成聲,扯拉著旁邊這個蒙面男人的袖子。
男人卻只是搖搖頭。
“你既然能救我!你為什么不可以救他!”太史辛河依舊不死心,顫抖的雙手不停地扯拉著蒙面男人的衣服,“他不是反賊!他真的不是反賊!你...相信我!你相信我行不行!”一身鳳冠霞披,妖冶似火,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星眸中飽含淚水,生生將精致的妝容哭成了一副憔悴之相。
他想幫的,可是他幫不了。
他能來到這府上找到她已經(jīng)不容易了,能不能帶她逃不去都還未必,他還怎么救宋子卿?
“你說話啊...他真的!真的是無辜的。我相信他!你可不可以也相信我?”太史辛河誠然倔強。
她現(xiàn)在最恨的便是自己毫無勢力也毫無能力,只是一個什么都不懂的鄉(xiāng)野村姑!
哪怕是占一宗,她都會不惜性命豁出去救他的,至少能還了宋子卿于她的恩情。
面前的男人不為所動,她好不容易控制住的眼淚再一次迸發(fā),哪怕出去送死,她也去吧!
蒙面男人將她瘦小的身子圈主,無奈地看著她:“他無辜,你就該去死么?”不一會兒又補充,“我也求求你,好好活下去。”
她明白,這樣一個無能的自己沒有旁邊這個蒙面男人的挾持庇護,她早就被亂刀砍死了??裳垡娭巫忧浔蛔プ撸现T多無辜之人死于亂刀之下,她怎么理智得了?
太史辛河從小到大身體狀況就一般,嬌弱的身子幾乎快撐不住倒下,傷心至極。就像最好的朋友、啟蒙的恩師死去一般,心臟撕裂的那種痛苦突然就降臨到她身上。
她欠宋子卿太多太多......
風(fēng)中依舊篩著雪花,府中已然是一片蒼涼血腥。
院子里的梅花樹正開得茂盛別致,蒼勁有力,可即便是如此錚錚鐵骨,會不會有一天也承受不住呢?
雪覆之于尸骨,乃是寒上加寒。
愣是誰都想不到,這個尸伏遍野的地方就在前幾個小時還舉行過一場盛大的婚禮。
太史辛河終于撐不住睡去,如果可以,請讓她長眠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