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近乎篤定的說出這句話,上次在東宮她便有這樣的疑惑,三皇兄為何要娶王婉?為何會這樣突兀的,甚至不顧自己名聲的迎娶一個庶女,這不合常理。說王婉心悅?cè)市?,她是如何都不信的,即便是真心相悅,可三皇兄是什么樣的人?br/>
她聽說三皇兄出世時,謝家連同百官以母后多年無所出之名,跪在宮門前,一力支持改立謝貴妃,立三皇兄為太子,而這件事正是在朱王兩家的聯(lián)手下才被破壞的。直到阿顏出世,母后的地位才真正被鞏固起來。王、謝兩位貴妃面上雖然一團和氣,背地里卻是明爭暗斗。三皇兄如今竟要娶王家的一個庶女?這合理嗎?
三皇兄一定有不得不娶王婉的理由,而能讓謝家心甘情愿將謝弘推出來的人也只有三皇兄,所以春宴的主謀必然也是三皇兄無疑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后背能清晰的感受到龍椅上浮雕的龍紋,是那樣冷硬的烙印進(jìn)脊背。這宮中有多少人都在算計著這張椅子,可真正坐上來了,你才會知道這椅子是天下至尊權(quán)利象征,也是天下最尊貴的牢籠,束縛著人的手腳。
他不止一次的慶幸過阿羲是個女兒家,不會受到皇子那樣嚴(yán)厲的教育,他給予她所有的寵愛,作為父親的,作為帝王的,給予她一切他所能給的。隨著她年齡漸大,宮中越來越多的人在明里暗里的告訴他,靖安公主是多么的胡作非為,肆無忌憚。即便是她的母親,也曾說過不要太過嬌寵靖安,要好好磨磨她的性子。
可他怎么舍得,女兒再大,在他眼里卻還是當(dāng)年那個嬌嬌軟軟,粉琢玉砌的小丫頭,會拉著他的衣袖,抱著他的胳膊撒嬌打混。她眉眼彎彎的樣子像極了她的母后,他猜測著他的皇后當(dāng)年也應(yīng)該是這般模樣吧,于是便愈發(fā)愛重,你我的女兒,我怎會讓她受委屈,更何況……
帝王的眼中掠過不知名的傷痛,卻也慢慢隱藏下去。
“阿羲是在怪父皇沒有處置你三皇兄嗎?”皇帝的語氣還是很輕,沒有半分責(zé)怪的意味。
靖安卻是一愣,慢慢回過味來,三皇兄也是父皇的親骨肉,骨肉相殘,痛得最狠的是父皇。兩世里最疼愛她的一直都是父皇,無論她闖下多大的禍,無論她為了謝謙之多少次不管不顧的與父皇頂撞,最后先讓步的一定還是父皇。母后走的時候,她很難受,哭得天崩地裂,最后拉著她勸她進(jìn)食的還是父皇。
靖安知曉,父皇這樣疼她一半是因為她是他的女兒,可后宮的公主何其多,另一半則是因為母后了。
她曾問過父皇,會不會覺得她嫁給一個身有腿疾的庶子,她靖安公主為了這樣一個人要死要活,很丟臉,像宮中其他人議論的那樣是皇家的恥辱。
可父皇卻說“靖安,你一直是父皇、還有你母后的驕傲,這皇宮是天下間最藏污納垢的地方,口蜜腹劍,兩面三刀,父皇盼著你半點不要沾染。靖安,如果你覺得謝謙之真的值得你這樣愛他,那就隨你的心吧,虛名什么的何必在意呢?!?br/>
這是他的女兒,最像他的女兒,一旦作出決定不到頭破血流是不會回頭的。
“父皇,女兒沒有怪你的意思”靖安低著頭,不想讓他看見那微濕的眼眶,可是聲音卻是掩飾不住的顫抖“父皇處置謝弘是為了給謝家和謝貴妃一個警告吧。”
“嗯”皇帝勸慰道“阿羲你留下他也未必不是件好事,總歸是謝相承了你一個天大的人情。我知道你是為阿顏不平,可阿羲啊,阿顏是太子,是要繼承皇位的未來君主,他不僅要有一個君主應(yīng)有的睿智和掌控全局的能力,更應(yīng)該學(xué)會處理這種事情,沒有任何一條通向皇位的道路不是鮮血染成尸體堆就的?!?br/>
換做以前,皇帝是不會告訴她這些的,可是自阿羲醒來之后,種種事情都讓他覺察出女兒的不同,無論是南苑前的對答還是她替楚顏擋劍的行為,阿羲以前與楚顏并沒有這樣親密的,這樣的改變讓他隱隱憂心。
“阿羲,阿顏能安穩(wěn)的在太子之位待上這么多年,你就不必多慮了?!?br/>
不必多慮嗎?靖安深深的嘆了口氣,慢慢走出大殿,阿顏真的是如父皇所說的那樣嗎?根本不需要她在這里多擔(dān)心,她其實知曉自己并不聰明,也不是玩弄心計的料,否則上一世也不會在謝謙之手上栽得那樣慘。
再活一世,她唯一所依仗的不過是她預(yù)知了一些事情,而現(xiàn)在打亂一切的后果是她也無法預(yù)知將會發(fā)生些什么,那些注定了的事情是否還會像前世一樣發(fā)生,我們所有人的命運是否都會發(fā)生改變?
靖安第一次覺得不確定起來,她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好是壞?王婉嫁給了三皇兄,阿顏的處境會不會更加艱難,而父皇,為何父皇對阿顏會有著戒備,這是上一世里從未有過的,是阿顏做錯了什么嗎?
靖安只覺得整個腦袋都快成了漿糊,絞作一團,痛得厲害,步子也有些踉蹌起來。
“皇姐!”跌向一邊的身子被人緊緊扶住,他的衣袖間帶著淡淡的香氣,靖安依靠著他的站穩(wěn)了,才怔怔道“阿顏,你不是回去了嗎?”
“皇姐好沒良心,我是擔(dān)心誰才在這里守半天的”少年狹長的雙眼微挑,戲謔道“皇姐是被父皇罵了嗎,怎么這樣心神不寧的,方才若不是我手快,只怕皇姐這一跌怕是要破相了!”
靖安回過神來,腳下竟是高高的臺階,心中也有幾分后怕了,但嘴上卻是半點不饒人。
“你當(dāng)那些宮人都是擺設(shè)嗎,誰稀得你出手?!?br/>
“皇姐”楚顏的口氣頗為無奈,眼睛里卻是笑意“干脆下次就直接讓你摔破相算了?!?br/>
靖安正得意的看著他,楚顏卻半嚇唬她的突然松開了手,猝不及防間靖安整個人都向下跌去,一雙眼睛更是瞪得老大,心也整個懸了起來。
“?。 彼疽詾檎娴臅さ妙^破血流,久久不敢睜開眼睛,可是跌入的卻還是少年的懷抱,阿顏握著她的手竟有些僵硬。
“阿顏……”靖安有些怯怯的出聲道,抱著她的少年手勁越來越大,她的腰被掐得生疼,可靖安卻半點不敢掙扎,阿顏的臉色整個都陰沉了下來,纖長的羽睫低垂,在眼下留下兩彎淺淺的陰影,而方才還含著笑意的眼睛此時像是在醞釀著風(fēng)暴一樣。
“皇姐,你剛剛在想些什么?”她竟以為他真的會松手嗎?他的皇姐,竟然開始下意識的不再信任他了嗎,這樣的改變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是他哪里未顧慮到嗎,還是那些個丫頭宮人在她面前說了些什么嗎。
在她面前,他分明偽裝得再好不過啊,可是為什么,皇姐竟然開始不信任他了,這樣的念頭就應(yīng)該在剛冒出來的時候就被狠狠扼殺不是嗎?即便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對立面,她都應(yīng)該站在他這邊,只聽他的只信他的,她承諾過的不是嗎?少年身上的戾氣開始不受控制的涌出,讓靖安越發(fā)的心驚。
“阿顏,我……”要怎么告訴他,在經(jīng)歷了那樣的背叛之后,她已經(jīng)再也無法全心全意的信任一個人了呢。
“皇姐”楚顏近乎強勢的打斷了她的話,雖是在笑,可那笑容總透著股危險的味道“御醫(yī)說皇姐身子還未好全,我們先回去吧”說完便半攬過她的身子,漠然的向前走去。
靖安看著他晦暗不明的臉色,一時間竟是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車攆內(nèi),靖安低著頭,明知道楚顏現(xiàn)下正惱怒著,卻不知道怎么開口。蔥白的手指緊了又松,松了又緊,目光也屢屢流連在他的身上,可那少年偏偏還是一副再漠然不過的模樣,仿佛絲毫未察覺到她的小動作,可是每每等她故作不經(jīng)意的移開眼睛時,阿顏那壓迫感十足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身上,單是惱怒也就罷了,偏偏還帶著委屈,叫人吃不住。
“咳……”靖安扛不過的干咳一聲,終于扭轉(zhuǎn)身子,想要服個軟。
楚顏卻是冷哼了一聲“怎么,皇姐可是受了涼還是話說多了嗓子不舒服了”又漫不經(jīng)心的斂下眉眼,仿佛剛才那樣緊迫盯人的壓根兒不是他。
“好了,若不是你突然松手,我也不至于被嚇著啊”她開口道,許是真的有些累了,臉色還是白得厲害“我那時還能想些什么啊,腦子都嚇得一片空白了?!?br/>
楚顏瞇著眼,抱臂胸前審視著她,靖安鮮少被人這樣打量,心下一陣不自在。她分明記得這個年紀(jì)的阿顏還沒有那么喜怒無常的啊,明明是跟在自己身后的無害少年,若不是他與王婉突然定下婚約,她幾乎都沒有意識到阿顏已經(jīng)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紀(jì)。
怎么他現(xiàn)在卻變得這樣難纏,感覺更像是二十多歲的阿顏了,這么不好哄,這樣銳利的目光讓她這個活了兩世的人都有些招架不住。
“皇姐,你沒哄我?”
楚顏突然俯過身來,兩只手撐在她的身側(cè),一張俊顏更是放大在她眼前,讓一直走神的靖安陡然一驚,一抬頭正對上他一雙狹長的鳳眼,那眼中水色流轉(zhuǎn),光華萬千,襯得那原本就讓人驚艷的一張臉更是萬般風(fēng)情,他鬢間挑落的一縷發(fā)正懸在在她的臉側(cè),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那一刻,靖安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