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更隔蓬山幾萬重(1)
寶大元年,六月二十二,李裕奉旨將我護送至客棧。
天色已晚,甫下車,云鳶已迎上前來?匆娢疑砗蟮睦钤,云鳶深施一禮。我回頭低道:“公公請回吧。十四,要進去了!
李裕欲言又止,但看著我神情,雖滿面憂色,終忍了下去。欠身向我辭道:“娘娘保重,老奴會在昭陽殿一直盼著娘娘回來!”
言罷,返身上車,駕車的宮人一緊韁繩,馬車徐徐起步。李裕猶自回過頭來,期期望著客棧門前的小小身影,眼中,俱是再明白不過的企盼。
我凄然一笑。轉(zhuǎn)身,拎起裙裾,也不理云鳶,徑自在前帶路,回至客房。
甫進屋,果然,見云鳶已按著我的囑咐,在桌上打好了一個包裹。
我輕輕于桌旁坐下,接過她手內(nèi)的冷茶。
云鳶含淚問我:“十四,我們真要走么?”我抬頭望她,她眼中,俱是辛酸的苦楚。我淡淡一笑,執(zhí)過她衣袖,柔聲道:“云鳶,想自個回家嗎?云鳶的娘親和兄嫂許是早在盼了。”
云鳶立刻大聲道:“奴婢,死也不會再離開十四!”
我心內(nèi)感動,面上,卻不知該如何表露,低頭,望著自個手里的茶盞,一滴清淚落于水中。
我低聲道:“可見到小隋太醫(yī)了?”
云鳶搖頭:“奴婢求了半天。管事的說了,小隋太醫(yī)乃欽犯,上頭有令,任誰也不許探監(jiān)!奴婢當(dāng)時,確實求了好半天……”云鳶似怕我責(zé)怪,一連說了好幾遍。
我心內(nèi)惻然,卻不知如何向她解釋,都是十四害了他。
錢镠之所以尚未殺他,許是念著隋太醫(yī)府兩代入侍確有勞苦之功,但此刻,我若再表露任何于隋蘅的不忍之意,恐怕,天子盛怒之下,不會再顧惜任何昔日的情份。
此刻,我唯一能為小隋太醫(yī)做的,就是狠下心,棄他于不顧。企盼君王,能藉此,平息雷霆震怒。哪怕僅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隋蘅反倒能因了十四的狠心,而轉(zhuǎn)寰。
戴十四,你實實是一個不祥之人。我黯然道:“云鳶,咱們明日一早,就動身離開這里吧!
云鳶半晌始點下頭。
“十四,想先去越州小江,拜祭了十四爹娘的墳塋。然后,再和云鳶一齊歸于湖州,去尋十四的凌波師傅可好?”
云鳶低頭,似要泫泣。我想一想,復(fù)囑咐道:“云鳶,你先去店家那里,勞煩她為你我雇一輛馬車。你我兩個女兒家出門,路上,畢竟不方便,讓她費心找個知根知底的車夫。”
云鳶掙扎良久,終未忍得住,小心問道:“圣上……竟沒有留十四嗎?”
我只一笑:“云鳶,快去準備吧。十四餓了!贝_實,從早起,十四尚未進過什么。
云鳶聞言,再看看我,嘆口氣,回身復(fù)命去了。
翌日晨起,我與云鳶一早起身趕赴越州。馬車徐動,至漸漸疾馳,于官道上,踏起一騎煙塵。駕車的是一位胡須花白的老者,但所駕的腳力卻是一匹精壯的良駒,車輪轔轔,不過半日光景即駛離京師。
我與云鳶坐于簾后,忍著顛簸之苦。
我輕輕自腰間解下那塊黝黑的名牌,置于手中仔細端詳。足有我兩只手掌大小,通體黝黑,應(yīng)是精鋼鑄成。正反兩面,均刻有一只張牙舞爪的蛟龍,騰云踏霧,揚尾眥目,栩栩如生。一麟一須,無不透著天子威嚴,宛如即刻就要凌空飛去。
云鳶識得,低低道:“這,這……不是圣——”
我趕緊示意她噤聲,悄悄,再系回自個腰間。云鳶嘆息道:“圣上對十四可謂……”話未講完,看看我神色,硬是咽了回去。
我何嘗不知他對十四如何,只是,十四既不忍手刃于他,也不能再侍于他。十四,要離開京師,何嘗不是為此。
今生無緣,就此別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