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br/>
    林慧容漫聲長吟著不知在這個(gè)世界還會(huì)不會(huì)出現(xiàn)的舊詞，獨(dú)自在豆青巷口的一家小酒攤上，切一碟牛肉，用粗瓷大碗喝著兩個(gè)大錢一碗的劣酒。本朝素?zé)o宵禁，早些年是逢雙日夜集，便在豆青巷到城隍斜街?jǐn)[開各式各樣的生意，竟有些西域大食國的胡人并高麗、南詔等國商來往交易。近年來竟其日日皆集會(huì)，其繁華熱鬧竟是她這個(gè)異時(shí)空人從來沒想到過的。府內(nèi)皆無人理她，隨意尋個(gè)借口便溜之大吉。逛累了夜市，自尋個(gè)酒攤子買酒解渴，不用理會(huì)那些煩惱，倒也覺甚是適意。

    古龍里說劣酒與好酒的區(qū)別，只在頭一口。好酒倒不是沒喝過，不過酒里附贈(zèng)的毒藥畢竟不是人人都消受的起——那次中毒的原因究竟還是沒查出來。劣酒么，喝起來暢快，醉得不免慢些，她數(shù)出十枚銅板擱在桌上，“竟然還沒有蒸餾酒，想喝醉真真不容易啊，老板……再打五碗酒?！?br/>
    這酒攤上并非沒有喝酒的女子，但是不論男女，喝起酒來用“五碗”來計(jì)數(shù)的還真不多。老板笑逐顏開的收走她桌上摞起的一溜空碗并銅板，重又給她篩上五碗酒送來。

    “怎么你日日都醉？”熟悉的聲音自她身后響起，來人微笑著在她對面坐定。

    林慧容仔細(xì)辯認(rèn)，兩頰騰地便發(fā)起燒來，恁熟悉的俊顏青衫，竟是那日酒后失德亂性被她壞了童身的男子，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叫賣聲象是隔了極遠(yuǎn)極遠(yuǎn)傳來的。酒攤上昏黃的燈籠更映得那人卓而不群，“是你……怎么又遇著你?！?br/>
    “人生何處不相逢，林將軍?！蹦悄凶虞p聲笑道。

    林慧容無聲地笑，仰首又飲盡一碗酒，“原是我不對?！?br/>
    那男子按住她的手，眼睛里閃著她不懂的光芒，笑道：“夜深了，還望將軍愛惜身體——也應(yīng)該為腹中的孩子著想?！?br/>
    孩子？林慧容心里激凌凌一陣清明，醉的人其實(shí)往往更敏銳，是以倒還知道騰出一只手撫上自己的小腹以作姿態(tài)，只不過口齒不聽使喚，“孩子……我連孩子的爹……是誰，都不知道?！?br/>
    “依將軍行事，這種可能倒還象真的。”男子嘲道。

    “前日醉中無德……冒犯先生，慧容這廂賠罪。”林慧容又飲盡一碗酒。

    “不妨事?！蹦悄凶雍Φ溃骸皩④娂热粣劬浦了?，何不到舍下小坐片刻？寒舍五年前藏下的桃花酒，還堪待客?！?br/>
    桃花酒，還是桃花劫？林慧容確定自己臉上的溫度可以用來燙酒用，再遲一刻，用來烹盞陽羨茶也盡夠，忙道：“多謝先生抬愛，如此深夜，恐?jǐn)_了寶眷，改日定上門討酒喝?！?br/>
    那男子微笑，正待說話，旁邊忽然冒出來個(gè)小小身影，沒好氣的向林慧容道：“將軍，官人請您盡早回去?！?br/>
    原來是趙昊元的貼身侍童白茗，林慧容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擱在實(shí)地上，那男子笑道：“既然如此，將軍異日有暇，便請至雙橋巷東第一家，在下掃花以待?！闭f罷告辭，臨行經(jīng)林慧容身畔時(shí)，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低笑道：“家有賢夫，將軍果然不負(fù)‘年少風(fēng)流’四字?！?br/>
    一直到白茗扶著她在兩條巷子外找著自家的馬車，她尤在嘀咕這個(gè)“家有賢夫”四字。

    車上一盞琉璃燈燦爛光明，趙昊元果然在車上閉目養(yǎng)神。待扶她坐定，便鼻觀眼，眼觀心，理也不理她命白茗回府。林慧容借著酒意，笑嘻嘻的偎在他身邊問他：“賢夫，今日不生愚婦的氣了么？哎喲……”她按著小腹猛地呼痛，跟著身子一軟，便倒在車內(nèi)。

    趙昊元沉聲道：“不許說話?！?br/>
    林慧容的□聲低下去，仍然不能抑止。隔了半天，趙昊元忍不住一把抄起林慧容道：“莫裝可憐！”

    燈火照得分明，她滿面皆是黃豆大的汗珠涔涔而落，因忍痛早將下唇咬破，一縷鮮血自唇直劃至頸。趙昊元本以為她是故意裝痛引逗自己說話，卻沒想到是當(dāng)真痛，一時(shí)大駭，“你怎么樣？到底那里痛？”急命白茗速速回府，白茗原擬慢些兒，讓將軍和官人也有時(shí)間獨(dú)處，那知不過一會(huì)，便有變故，揚(yáng)鞭唿哨催馬前行，車輪轔轔輾過長街，驚得行人亂避。

    林慧容搖搖，一個(gè)字也說不出來。轎內(nèi)鋪的是淡駝色地氈，趙昊元方將她抱起，便見她躺過的地上殷紅一片，慌忙道：“你可是受了傷？到底是那里痛？”

    林慧容掙扎道：“你說我到底懷孕了沒有？”

    糊涂！

    趙昊元待要為她把脈，抓過她的手腕按著寸關(guān)尺，怒道：“你胡說什么！”

    林慧容擠出一個(gè)微笑，“如果有孕，恐怕是要小產(chǎn)，如果沒有……我也不知道了……難道是上次的余毒未清？”趙昊元不能置信的在她兩腿之間摸了一把，果然滿手鮮血。

    趙昊元抱著個(gè)血淋淋的林慧容回來，一疊聲的命人請?zhí)t(yī)院的吳神醫(yī)，合府皆驚。唐笑聞報(bào)，先罵一句“活該！”連外衣也未披，急急趕往青廬。血跡一路由院內(nèi)滴至屋里，觸目驚心。榻上林慧容的一張俏臉血色全無，竟然竭力笑道：“昊元，莫不是給你的謠言蒙中了吧？誰知道我上次月信是什么時(shí)候？”

    這種時(shí)候還問這個(gè)！唐笑恨得早將身邊的花瓶砸個(gè)粉碎。何窮適時(shí)趕到，先道：“砸的東西自你月錢里扣，那個(gè)人死了么？”

    偏給后來的云皓聽到最未一句，昔日“銷魂劍客”賴以成名的“莫愁步”發(fā)揮至生平極至，自屋門到里間床畔，劃出一道雪白的輕影，望者驚呼。他自己渾若不覺，驚慌失措的抓起床上那個(gè)單薄的仿佛一捏就碎的人兒：“林慧容！你……”

    一時(shí)亂蓬蓬的盡是人聲，周顧怒喝道：“閉嘴！”他本性溫柔，又兼自慚出身賤籍，向不肯與人爭執(zhí)，如今盛怒一喝，眾皆摒息側(cè)目。

    趙昊元勉強(qiáng)由自責(zé)懊惱后悔的情緒中掙扎出來，給目前的局面下了這么一個(gè)結(jié)論：亂，真亂，真?zhèn)€是亂七八糟。